州官那张粗糙的黑脸吓得有些苍白,说:“这……他犯什么事了?下官这……实在是不知道啊!”
凌昭琅疑惑道:“大人何故面露惊色?我并没有问责的意思,也并非代天巡狩。”
州官掏出手帕擦汗,战战兢兢道:“这这……上任州官已经走了那么久,下官不明白上差的意思啊。”
凌昭琅真是不明白,这个地方到底是有什么说法,人人都神神叨叨的。
“大人,你先冷静一下。”凌昭琅深吸一口气,说,“我听说祝大人病逝了,想去拜祭一下,并没有别的意思。”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州官的黑脸反而更黑了,面上的困惑更为深重,他思忖半晌,说:“可能……他,没有埋在这儿吧?”
“死了个州官这么大的事,你也不知道?”
“这当然是该知道的!但是祝大人两个月前就被调回了京城,下官实在是……”
“什么?”凌昭琅登时愣住,问道,“四月底的时候,他都病重起不了身了。”
州官看他这个反应,终于相信这番话并非什么敲打,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说:“大概是天气暖和了,吃了几贴游医的药,竟然好转了。”
自己回京前,他病重的折子已经递到了御前,那时候到底是真的病重,还只是障眼法?
凌昭琅头脑一片空白,他分不清了,真的分不清了。
七殿下尚在禁足,陛下为何突然召他回京?或许……七殿下的禁足本身也是障眼法。
近半年的痛苦、懊悔和辗转反侧,在这一刻又成了笑话。
凌昭琅风尘仆仆地赶回京城,长安已是遍地衰草,唯有少数的长青树木尚余生机。
抵达长安的当天便下起了雪,凌昭琅简单梳洗,换了官服便进宫献香。
这一路他走得极快,两侧是朱红色的宫墙,脚下是细密的薄雪。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一个如火般的念头驱赶着他。
他的发上、肩上,落满了雪花。殿外的太监忙上前为他掸雪,盯着他双手捧着的精美雕花香盒说着奉承话。
他的双手冰凉,几乎失去知觉,但是面颊滚烫,几乎要烧着了。
踏进暖阁便被升起的暖意包围,官靴上的落雪迅速融化,在他身后蔓延出一条潮湿的痕迹。
融化的雪水染湿了他的鬓角,鬓发越发潮湿,不太体面地贴在脸颊上。
凌昭琅双眼直勾勾地望着阶上的人,官靴砸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宣平帝半倚半靠,脸上带着一贯的懒怠笑意,手指时不时点点,和身侧的人谈论摆在桌上的那副字画。
祝卿予站在皇帝身旁,递过宝印,轻声附和着什么,那双桃花眼斜睨过来,冷淡的目光落在凌昭琅的脸上。
凌昭琅仰头直盯着他,手指紧紧扣住香盒,盒上的花纹几乎刻进指腹。
这个人好生生地站在这里,他看上去好得很,哪还有一丝虚弱之色。
到底从哪里开始是谎言……从哪里开始是伪装……
凌昭琅头晕目眩,脚步虚浮。
“凌大人……”一旁的德喜小声呼唤道。
凌昭琅立刻收回眼神,将香盒呈上去,说:“这次要多一些,他们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宣平帝看过很是满意,立刻让人将殿中的熏香换掉。
殿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祝卿予走出宫殿,等候许久的文英忙将氅衣给他披上。
祝卿予在文英的搀扶下登上马车,抖了抖身上的雪花,掀帘钻入。
抬眼便撞上一双黑亮的眼睛,对方猝然伸出手,一把将他拽了过来。
第48章 什么都没有了
祝卿予好像早就料到,脸上没有一丝的讶异神色。
凌昭琅像以前一样盘腿坐在地上,两人静静地对视半晌,谁也没有说话。
车外的文英听到动静,试探性地唤了声:“郎君?”
“走吧。”
马车缓缓行进,凌昭琅与他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仍然仰头望着,细细地看着他的脸,似乎在确认面前的这个人正是他心里所想的那个人。
祝卿予对他淡淡一笑,说:“你的脚程真快,我以为至少还要一个月。”
凌昭琅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说:“在长安城外,我看见的那个人,就是你……”
“是啊,不过你有你的差事,我有我的诏令,实在不方便和你见面。”
凌昭琅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他心里清楚,祝卿予是怕被他缠上,才要使了那么一出障眼法。
往常凌昭琅总喜欢贴着祝卿予的腿,伏在他的膝上,握着他的手,似乎只有紧密的肢体接触才能让他感觉心安。
可今天他只是默然地注视着这个死而复生的人,这人的容貌一如往日,可凌昭琅却有些认不出他了。
凌昭琅的眉头忽然一皱,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他连忙低下头,双手捂住脸颊,眼泪濡湿了手心,很快顺着下巴流淌下来。
他安静地哭了一会儿,终于漏出几丝呜咽,很小声,压抑不住似的。
祝卿予没有反应,只是皱着眉看他。
凌昭琅喜欢用眼泪耍可怜,可他一向是埋在人家的怀里,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再说些讨好的话,就像一只迷路的小狗翻开肚皮,来赌一丝心软。
可他今天没有,他规规矩矩地窝在一旁,连对方的衣角都没触碰。脸埋进自己的手臂,因为想要忍住呜咽而肩膀颤动,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了别的动静。
凌昭琅在看到他的那一霎那的确有好多话想说,想质问,想忏悔,想请求他的怜悯,又想发出怨毒的愤恨。可是当祝卿予真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他没有办法述说自己那半年来的痛苦煎熬,也不能说自己多么希望时光倒流,希望那些怨毒的攻讦从未发生。
可是一切都不能挽回了,他们撕下了自己血淋淋的伪装,埋藏在心底的恶毒的真话像利箭一般射出。
凌昭琅该怎么为自己辩白,难道他要说其实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出自对自己的厌弃?他眼中看到的祝卿予不过是自己内心的映照。
祝卿予没有说错,他就是自负自以为是,总希望自己想要的都得到,为此可以粉身碎骨。
可是祝卿予什么也不懂,他还拥有自己的名字、身份,还有老师、朋友和家人,他根本不知道一无所有的人面对漫长的无望的人生该怎么办。
不……也许他懂过,可是他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阶段,除非他再次陷入这样的境地,否则他永远不会懂。
凌昭琅略一抬头,看见悬在面前的一块手帕。他垂着眼睛一把拽过来,把手帕盖在脸上,半晌没有声响。
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祝卿予仍然没有说话。
凌昭琅止住了眼泪,说:“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
“我原谅你说的那些……”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凌昭琅猛一抬头望他。
祝卿予面露不解,说:“什么?”
凌昭琅的眼圈很红,睫毛湿润,脸颊微微鼓起,带着赌气的神态,说:“我知道你讨厌我了,我以后不会再来烦你。”
“哦。”祝卿予说。
“哦?”凌昭琅瞪着眼睛看他。
祝卿予耸耸肩,说:“我比你自负,比你可恶,当然也没有资格反驳你,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我……”凌昭琅被他噎得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瞬间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脸颊上还残留着眼泪的痕迹,凌昭琅瞪着他半晌,才憋出些反驳的话来,“你总是有理,是你先说看见我就觉得讨厌。如果你不说,我根本不会对你说那些话,凭什么还要你来原谅我?”
祝卿予默然片刻,说:“你说得对。”
又没了下文。凌昭琅一把掀开马车的车帘,大口大口地呼气,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积蓄在眼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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