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传闻中的探花郎此时就坐在他面前,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挂着一只孔雀蓝香囊,上绣金色凤凰鸟。
一双多情桃花眼,神态安闲,仿佛飘然而来。
那双熟悉的眼睛冷淡地注视着他,探究的目光落在他颈间。
“回话啊!”刘锦催促道。
“我……他刚刚,给我这个……”凌昭琅真的喘不过气了。
语无伦次,两颊涨红,眼睛却一下也不能从对方的脸上移开。
祝卿予看着他,若有所思,说:“小了。”
刘锦故作惊讶地啊了声,一拊掌,应和道:“是有点,那……”
“帮他摘掉。”祝卿予说。
刘锦凑近了点,“郎君,你看明天就要……”
祝卿予手中未展开的折扇轻轻在脸旁一晃,刘锦立刻后退了一步,说:“明天就要进入明州,还是让他早点习惯,否则露出马脚就不好了。”
祝卿予没说话,忽然冲着凌昭琅一勾手。
凌昭琅神情迷茫,呆愣着看他,祝卿予又轻轻一勾手指。
他的脑子一下全乱了,忘记根本没人让他跪着,膝行靠近了。
他望着月白色的衣角,脑袋还在发昏,后脑勺就被折扇轻轻敲了一下,他瞬间会意低下了头。
凌昭琅听见铁片滑动的声音,感受到微凉的指尖时不时掠过后颈。他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咔哒一声,项圈应声脱落。
祝卿予握着项圈,微微仰着头看,像是自言自语:“机关术该用在这里吗?”
“郎君,我就是和他们开个玩笑,我明天……”
“你明天启程回京吧。”祝卿予随手一丢,铁项圈叮铃咣啷一阵响。
屋内霎时落针可闻,凌昭琅摸着自己劫后余生的脖子,思忖着自己该不该说点懂事的假话。
刘锦不可思议道:“郎君,你赶我走?你忘了方大人……”
祝卿予站起身,打断他说:“喜欢斗,回京斗去。我写给都察院的信,会和你一起抵达长安。”
阿元一直守在门边,此时连忙让开身,送他出去。
屋内回归平静,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阿满趴在门上往外看,确认人都走了,又蹑手蹑脚跑回来,说:“吓死了,还以为他要赶我们走呢!”
凌昭琅的脖子红了一片,阿元给他擦着药膏,说:“这位郎君还算公正,竟然没有偏袒。”
后颈还有些麻麻的,凌昭琅忽然接话道:“没偏袒吗?”
两人齐声道:“偏袒谁了?”
凌昭琅撇撇嘴,不说话了。
阿满哇了一声,“你不要太贪心吧!他还帮你摘了那个狗圈。”
“你会不会说话?”阿元瞪他一眼。
凌昭琅心里乱糟糟的,忍不住叹了口气。
阿满凑过来,问他:“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郎君都没有为难我们,他和方闻礼好像还是朋友呢。”
“他应该是知道,为难我们也没用吧。”凌昭琅说。
阿满追问道:“那你叹什么气?”
“以后天天都要在脖子上套个那玩意,能不烦吗?”
阿满哦了声,说:“那你实在不喜欢,我替你戴!”
凌昭琅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种麻麻的感觉又出现了,他愣了会儿说:“算了吧,只要别出差错就行。”
第二天一早降下暴雨,一行人被困在客栈。更糟糕的是,祝郎君似乎不太好。
大夫穿进穿出,只有一个扮作账房的书吏在旁照料。
书吏名叫姚汤,三十来岁,一身长布衫,标准的书生长相。他很少说话,好像只有郎君问话,他才能听得见。
阿满端着熬好的汤药,凑到凌昭琅面前,愁眉苦脸地说:“你去送吧,我害怕他。”
凌昭琅奇怪道:“有什么好怕,你昨天还说他好话呢。”
“我怕万一说错话,他把我也赶走了。”
阿满的担心实在多余,祝郎君今天恐怕连说话的心情也没有。
风声呼啸,雨声当当敲打竹窗,凌昭琅还没开口唤他,床上的人就微微睁开了眼睛。
祝卿予有点发热,眼皮和脸颊都泛着不自然的红。
凌昭琅和他对望了片刻,突然开始怀疑,这世上会不会真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如果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会有这样截然不同的眼神。
祝卿予坐起身,接过药碗,勺子和碗底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眉头紧皱,抿了一口试探温度,按住勺子,仰起头干脆利落地喝干净了。
凌昭琅伸手接过药碗,跪在床边,慢吞吞地收拾好,胳膊交叠搭在床沿,仰着头看他。
祝卿予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脸上,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凌昭琅盯着他瘦削的下巴,一咬牙,说:“我有话想和郎君说。”
祝卿予低垂着眼睛,没有什么反应。
凌昭琅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急急忙忙打开,果干的甜香扑面而来。
他双手捧着,递近了,语速很快地解释道:“杏脯……我今天出门刚买的。”
祝卿予有些惊讶,终于看他一眼,不太明显地笑了一下。
凌昭琅还没有弄明白这个笑代表什么,祝卿予已经从他手中捏走了一颗杏脯。
凌昭琅斟酌半天,身体微微前倾,叫他:“先生……”
第4章 全都变了(修)
凌昭琅不知道这声先生该不该叫,待反应过来,已经叫了出口。
祝卿予的眼珠颜色比常人浅淡些,眼神尤为冷冰冰,只是淡漠地盯着他,并没有对这个称呼做出任何反应。
凌昭琅惶然地望着他,脑中响起纪令千的一些话来。
初至长安,他还一心念着自己那个姓余的先生。纪令千听说后,表情怪异,他哼笑一声,说:“什么先生,他是崔玮的学生,你爹会随便找个白身来给你做老师吗。”
原来如此,原来他就是有名的少年探花郞。怪不得父亲三请四请,也要他登门授课。
崔玮是当今吏部尚书,桃李遍布朝野,威望如何不必多说,更重要的是,当年就是他牵头上书弹劾父亲。
凌昭琅醒过神来,他太冲动了,如果当年的事情真与面前的人有关,自己岂不是送上门来。
凌昭琅怔怔地望了他半晌,还是不甘心,问道:“你认得我吗?”
祝卿予漠然道:“你觉得呢?”
“我希望你认得我,但是现在,你应该不认识我。”
祝卿予有些疲累,闭上眼睛,说:“进入明州,我是你的上官,我们还要相处相当一段时间,我当然认得你。”
凌昭琅爬起身俯视他,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很坦然,说:“我知道。”
“知道就不要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祝卿予伸手放了床帐,说,“劳烦你出去关好门。”
凌昭琅望着渐渐垂落的床帐,快速眨了眨眼,起身离开。
屋外仍在下暴雨,冷雨飘进长廊,他乱成一团的脑子慢慢冷静下来。
在看见那张脸的一刹那,他以为签下供状、驱赶刘锦,是因为对方还顾念着过往情分。
而事实上,自己是否存在都无关紧要,何况这种微末小事。
凌昭琅胸口憋闷,扶着廊柱想干呕,手中的杏脯零零落落掉了一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立刻将空纸包捏成一团,奋力丢进了雨中。
“他怎么了?躺一上午了。”
阿元望着蜷缩在床脚的那道人影,问阿满。
阿满神秘兮兮地拉走他,小声说:“我全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阿满长叹一口气,严肃道:“他被祝郎君骂吐了!”
阿元白了他一眼,“你一边玩去。”
“你骂我有什么用啊?郎君会不会也赶我们走啊?”
凌昭琅冷不丁回应道:“那也是赶我走,你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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