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去办吧,我一个老头子不会引人注意。你总是跑来跑去的,也不好。”
凌昭琅眼皮抬起又垂下,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个吴大夫,死了,有人雇了杀手。”
王伯立刻领会,说:“少爷觉得,他和我们家的事有关?”
“他离开我们家之后,仍然做官,后来堕落成了赌徒。”凌昭琅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纸,递过去,说,“他身上有个荷包,这是花样。”
王伯小心收起,转身去抱了床被子,说:“少爷在这儿睡会儿吧,这是新的。”
凌昭琅的确感到无力支撑,便去榻上躺下,太阳穴的钝痛更为明显。
“少爷别急着走,我很快就回来,等会儿我们炖汤吃。我在院子里收拾了一片菜地,等蒜苗长出来,你可以拔着玩。”
凌昭琅紧闭着眼睛,好笑道:“我又不是小孩了,多少年的事,你怎么还记得。”
少爷七八岁时,看见菜园的小狗一口一个拔起菜苗,他有样学样,拔光了一片。厨娘的天都塌了,但又不敢教训少爷,只能跑去老爷那里告状。
为此他挨了一顿手板,手心肿了好多天。
王伯看着面前的少爷眉头紧锁,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无声地叹了口气。
短短几年,他几乎要认不出这个小少爷了,曾经身份地位带给他的张扬彻底消失了,如今的他是一只惴惴不安的小兽。
凌昭琅在睡梦中闻到了萝卜炖骨头的香味,醒来时屋内漆黑一片,他噌地坐起身。
“少爷醒了,吃饭吧。”
屋内的灯火点亮了,他终于想起自己这是在哪里。
来到饭厅,木桌正中央是一锅泛着油花的白萝卜骨头汤,有油绿的炒菜心,斩好的卤鸡,和一盘烧三鲜,热腾腾的香气扑鼻。
他好几天没正经吃饭,睡饱了终于感觉到饥饿。
王伯给他盛了汤,说:“吴济仁有个相好的,是揽月楼的花魁,叫晴水。”
凌昭琅痛饮一碗热汤,额上冒汗,才感觉三魂七魄归了位。
王伯又给他盛上,说:“他一直想给晴水赎身,但丢了官,便又想靠赌运翻身。他好几回醉狠了,说自己是让人踢出局的,因为做了不光彩的事。”
凌昭琅不想听了,说:“先吃饭吧,太影响胃口。”
王伯赶紧闭嘴,看他吃了两大碗饭,高兴得满脸皱纹挤在一起,说:“我这手艺比不上家里的厨娘,但也能入口。少爷要是想吃,随时来。”
凌昭琅说:“这些天要忙呢,我倒是想天天来。什么时辰了?”
“刚过了酉正。”
“我睡了这么久。”凌昭琅站起身,说,“还有事,先走了。”
王伯跟着站起来,忽然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凌昭琅吓得清醒了,忙去扶他,问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王伯摆摆手,说:“年纪大了就这样,没事。少爷,那位余先生,我碰见他了,就是不知道他认出我没有。”
凌昭琅眉头紧拧,说:“怎么会碰上他?”
“我去买卤鸡,他正好和人进酒肆。”王伯看着他,说,“其实他不姓余,少爷知道吗?”
凌昭琅点头,王伯便继续说:“当年老爷派我去请他,他刚贬官又卧病,说自己时日不长,不肯来,请了好几回才答应,但不肯用真名。”
王伯看他脸色不佳,更加忧心忡忡,说:“少爷,你们见过了吧?但现在这个情形,以后别再找他了。”
凌昭琅望向远处,眼神放空了片刻,才说:“是啊,我是招惹不起他了。”
他刚踏出大门,王伯又叫住他,满眼的放心不下,说:“少爷,你要明白,当年的事,不管真相怎样,都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决定的。你还年轻,千万要珍视自己的性命。”
—
酒肆门外的灯笼亮了,天空飘着雪花,满街雪气蒙蒙。
祝卿予与周翎璟坐在二楼雅间说话,喝了不少酒。
周翎璟去拦,说:“身体刚好些,酒还是少喝,今天够了。”
“太久不喝了,酒量都变差了。”祝卿予左手骨节抵在额角,歪着头看他,“不过半壶酒,我竟然头晕。”
“那也要慢慢来啊,好几年没喝了。”周翎璟说,“你可是难得出来,就光喝酒,没什么话想说?”
祝卿予笑了下,说:“有什么好说的。”
“你没话说,我可有。”周翎璟低声说,“七殿下才十二岁,五殿下已过弱冠,你办了他舅舅,万一陈家……他们会活剥了你。”
祝卿予将额发全都拢在手心里,露出光洁的额头,低垂着脑袋,几缕鬓发落在脸侧,“成则生,败则死,应该的。”
周翎璟不懂了,说:“那你到底为什么苦恼?”
“该害怕的应该是你。”祝卿予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我怕什么?”
祝卿予抬眼看他,说:“万一出事,你小心受我牵连。”
周翎璟嘴角抽搐了一下,说:“你真是把脑子喝糊涂了,我们可是堂兄弟,你随母姓就不认我了?这还用你说,你诛三族都会诛到我好吧。”
祝卿予好像刚想起来这件事,闻言笑了声,看他一眼,又笑一声。手掌从额头上撤走,细碎的额发乱蓬蓬地落下。
“还笑,人家都把你架在火上烤了。”周翎璟声音又低了些,“从明州开始,你就只有这么一个选择了,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祝卿予还有心思开玩笑,说:“好在哪里,坏在哪里?说来听听。”
周翎璟真是懒得理他,“喝完酒就这个德性,赶紧的,一块回去。”
两人走到店门前,雪仍未停。
祝卿予伸出手接细碎的雪花,雪花很快融化,手心变得湿漉漉。
“又下雪了,我去叫人把车赶过来。”
“我想走走。”
周翎璟把劝阻的话咽回去,长叹一口气,说:“走走走。”
还好,昔日海量不是虚的。祝卿予走路十分稳当,看不出半分醉态。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
周翎璟说:“你有心事,是因为那个可能没死的戴家小少爷吗?”
祝卿予侧目看他,说:“别再提这件事。”
“我只是担心你真见到他,那就……”周翎璟叹了口气,“自从你回到长安,我总是提着心,你树敌太多了。”
祝卿予说:“你在替我后悔?”
“那也不至于,怎么也比怄死在病榻上好吧。”周翎璟又叹气,“幸好撑到了回京,不然连今天也没有了。”
祝卿予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说:“因为戴家的聘请,我才能活到今天。”
周翎璟哎了声,说:“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祝卿予摇头,说:“揭榜的时候有多风光,重伤回乡就有多难堪。那时候谁都避着我,我想我这一生完了。可我没想到,戴昌竟然要我去教他儿子。”
“他是封疆大吏,我是罪臣贼囚。我想,一定是耍我。可他三番四次来请,他们家的老仆更是谦卑,我糊涂了。”
“娘为了我,没有一天舒心。我想,就算是耍我吧,走远一点也好。可是到了戴府,他让他的独子正经行了拜师礼。我这辈子第一次给人做老师。”
“我以为在戴府的日子不会好过,就算是我最风光的时候,在戴昌眼里都不值一提,更别提现在。可是戴府上下礼遇有加,悉心照料,我……我反而更难接受。”
周翎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祝卿予默然不语,仰起脸,凉丝丝的雪落在他被酒意蒸热的脸颊上。
“我与戴府的关系无人不知。我就是诱捕他的饵料,他聪明一点,就不会来找我。”
话音未落,祝卿予就看见那个迎面走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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