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琅一眼就认出这是司直署的刑具,与平时纪令千教训他用的软鞭不同,这种重鞭上有倒钩,一鞭下去刮走一片皮肉,严重者伤筋动骨,每逢雨天便会隐隐作痛,留下终生的伤痕。
凌昭琅试探着伸出手,似乎想去抚摸他的伤痕,却忘了他们之间距离甚远。
祝卿予走到他面前让他仔细看,凌昭琅的手指轻轻一触,像是烫到,立刻又缩回。
他的所有防线在此刻尽数崩塌,浑身无骨一般瘫软下去,几乎跌落床下。
祝卿予扶住他,坐在他身侧,说:“这些年惨死的何止一个方闻礼,无论为了谁,我都不能和你站在一起,你明白吗?”
凌昭琅颤抖着伏在他的膝上,说:“我也要做这种事吗?”他的嗓音再次哽咽,说:“我也有可能要对你做这种事吗?”
祝卿予不语,默默穿好衣服,说:“你明白,就不要再来找我。”
“这破房子你不要了我也不能来吗?”
又开始了,怎么才能让他明白,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靠撒泼打滚得到。
祝卿予说:“你最好不要来,让人看见对你不好。”
凌昭琅却死死抓着他的手,脸埋在他怀中,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后悔,我后悔了。”
祝卿予望着他的头顶,说:“后悔什么?”
“我不该贪生怕死,我不该跟着义父来到长安。”他的泣声闷在衣物里,“可是流放比死还痛苦,我每天都想,要是有人救我,就算是个妖怪,他要挖我的心,挖我的肝,我也跟他走……”
他发泄似的一捶床板,说:“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为什么不杀我!”
祝卿予的喉咙也一哽,手掌轻轻搭在他的头顶,缓声说:“你才十八岁,捡回一条命,这是好事。”
凌昭琅的声音消失了,好半天才重重呼气,说:“就这么活着吗?”
祝卿予无法回答,他也为这个问题深深困惑。
在戴府最后的日子里,看着骑在马上肆意张扬的少年,看他冲自己挥手呼喊,望着鲜活年轻的生命,竟然让他萌发出对生的渴望。
现实的无望却让这种渴望变得可笑,一去不回的不只是曾经的风光无限,还有他本该年轻康健的体魄。
他的自尊使他无法低头向曾经的同僚座师求告,身体和心中的疼痛日复一日磋磨着他,可当他决心放弃一切的时候,命运之神却再次叩响了他的大门。
真的没有什么能教给他了。祝卿予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前路艰险漫长,你要快快长大啊。
第14章 绳子代表安全
凌昭琅回去后便病倒了,缠绵病榻数日仍然高热不退。
付音提着热腾腾的梅花汤饼来探望,凌昭琅刚吃了药,嘴正发苦,看都不想看。
“你别的也吃不了,可不是我抠门舍不得!”付音拿碗盛了出来,递到他手里,说,“吃一点,你不吃,总也不好啊!”
凌昭琅没法子,接了过来,慢吞吞地用勺子舀汤喝。
“你吃点啊,光喝汤干什么?”
凌昭琅看他一眼,哑着嗓子说:“你好吵。”
“你原谅我吧!”付音坐在床边,絮絮叨叨的,“你都不知道,你在明州那么久,我都快压抑死了!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又病了,还病这么久!你不是铁打的身子吗?”
“你谁都怕,当然压抑了。”
“这次真不是我的问题。”付音挪近了些,小声说,“这段日子,圣上不停地派人申斥,有几回是把纪大人召进宫。还有一回,直接让太监在司直署当众申斥。我的老天爷,我都快死了!”
凌昭琅的手一顿,问道:“说什么了?”
“不知道啊,听不懂,文绉绉的。”付音撇撇嘴,说,“但是听语气挺不好,纪大人的脸都黑了!幸好我没读过书。”
“和宁素的事有关吗?”
付音挠挠头,说:“好像提到他的名字了。哎你说,我们是不是没赶上好时候啊,人人都说司直署风光,怎么我们这两年天天犯太岁,都让人削成孙子了!”
凌昭琅更加吃不下去,把碗又递出去,说:“你放那,我晚点再吃。”
纪令千大小是个人物,哪受过这样的屈辱。被连连申斥,说丢尽脸面也不为过。就算这件事不能全怪在自己身上,但毒杀宁素一定是申斥的主要内容。
凌昭琅摸不清楚,明明闹得满城风雨,纪令千却对他只字不提,还给了他一份差事,远离了长安这个漩涡中心。
他不知道纪令千背后的用意,是真心护着他也好,别有用心也罢,这份好意他已经接了,就不能不对此负责。
凌昭琅一身常服,在退思堂见到了纪令千。
他身上还有些滚烫,脸颊泛红,捧袍跪下了,叫了声义父。
纪令千转过身看他一眼,说:“你的病好了?”
凌昭琅微微摇头,说:“是我太自以为是,我以后不会再惹麻烦了。”
“你既然来了,正好有件事一起告诉你。”纪令千对他的悔过没有反应,只说,“这身官服暂时不用穿了,你到县衙去待一段时间。”
“是因为毒杀宁素吗?”
纪令千嗯了声,说:“明州案的卷宗里都是你的好话,算是功过相抵,但也要做个样子给宫里看看,省得总是揪着不放。”
凌昭琅低头道:“应该的。”
自从来到长安,凌昭琅第一次放低姿态,纪令千对此心如明镜。
在这个世上,有一种人最好拿捏,那就是有良知的人。寻常人的良知是温吞的水,凌昭琅不同,他是一把烈火。
他不明白自己的这把火会有怎样的声势,以为最坏不过引火自焚,可一旦燎到旁人的衣角,歉疚便会将他吞没。
纪令千不需要说什么,只要他自己去看、去听,他就会收敛意气,变回一小撮火苗。
“等你病好了,再拿着官凭去县衙点卯。”
凌昭琅应了是,站起身拱手告退。
将养几日,他不再反复发烧,便一刻不停地赴任去了。
到了县衙才知,多年前荒废的盛德庙如今重修。盛德庙是为供奉太祖皇帝灵位而特意修建,然而意外坍塌,死了不少工匠。加上多出来的赋税和徭役,民间怨气沸腾,因此搁置至今。
县衙要派遣人手去盛德庙监管,冬季将至,过段时间也许就要降雪,这无疑是份苦差事。
付音在司直署憋闷得喘不上气,好说歹说跟着他一块下放。两人从司直署跌落,正是担任苦差事的最佳人选。这下屋顶也没有,足够畅快喘息。
两人也没有什么正经事,修建的事宜他们插不上嘴,也不爱摆什么官家架子,晃了小半月,和工匠们倒是混熟了。
今天一早天空飘雪,沾在身上不一会儿就化成湿漉漉的水,木料只能暂时搬进毡棚。
工匠们便坐在毡棚煮茶等雪停,各式各样的口音混杂在茶香里,让人深感亲切。
付音小声说:“我还是来对了,在外面冷风刮脸,总比闷死在衙署强。”
凌昭琅说:“你不怕回不去吗?”
付音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说:“先玩高兴再说。”
他说着探着脑袋往外看,说:“奇怪,怎么没见他呢?”
“谁?”
付音不可思议道:“你不知道?就是探花郎啊,圣上把夺了的功名又赐回去,他现在还是七品编修。”
自从上次一别,凌昭琅再也没见过他。又生了一场大病,外面的事情他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编修当然在翰林院,怎么会在这儿?”
身旁的工匠插话道:“你这个官家的人,怎么还不知道监理官是谁?”
棚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门外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门乍开,雨雪裹着泥土的腥味窜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淡淡的清香。
祝卿予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图纸,低着头和身旁的工匠说话,眼睛都没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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