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予抱走兔子,把钱放在他手里,说:“天这么冷,熬点羊汤给大家喝,去吧。”
毛茸茸的兔子细细发着抖,却没再乱窜,温顺地卧在他的臂弯中。
付音凑过去摸兔子,说:“大人,你要养它吗?”
祝卿予说:“你想要吗?”
付音连连摆手,说:“我住的那地方都是混小子,说不准就给我偷走了。”
祝卿予拎着兔子看了会儿,说:“那我只好养一下了。”
付音回头一望,凌昭琅站得老远,他才想起刚刚话还没说完,连忙跑回去,摘下钱袋,问:“你要多少?”
凌昭琅往不远处看了一眼,说:“不用了。”
一月光景晃眼便过,凌昭琅虽然人不在司直署,但闲暇时总要到纪令千府上请安,这天赶巧,贺云平也在。
纪令千让他们陪着吃了顿早饭,凌昭琅听他们说起寿宴云云,问道:“是崔玮的寿宴吗?”
贺云平说:“没错。赴宴的朝臣恐怕能将他的大门踏破。”
崔玮现任吏部尚书,兼任翰林院掌院,在弹劾戴昌的案子里出了不少力。
凌昭琅没滋没味地听他们说话,问道:“义父,你只带大哥去吗?”
纪令千斜他一眼,说:“你也想去?去给我惹事吗?”
“我自然是想去的,听说崔尚书的府上有个厉害的厨子,最会做那道升平炙。”
贺云平奇道:“你连这个都知道?我也只听过,又要鹿舌又要羊舌的,听起来就金贵。”他也看向纪令千,说:“义父,他就是贪嘴,让他去吃顿饭罢了。”
纪令千说:“你是吃饭,还是有别的心思。”
凌昭琅撇嘴说:“我能有什么心思,就是想看看。没见过这么大场面,长长见识罢了。”
纪令千冷哼一声,并不信他的鬼话,但还是答应了:“吃饭可以,别往人堆里扎。”
寿宴当天,莫说崔府门前推攘不透,整条长街皆是车马,颇为壮观。
宴席摆在园中,园内奇山一座,清泉环绕,又有翠竹摇曳,白鹤悠游。
他们随纪令千先去拜见寿星翁,崔玮须发几乎尽白,却精神矍铄,神态语气甚是和善,不像重臣,像个和蔼的小老头。
凌昭琅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漆盒,盒身镶金嵌玉,盒面上雕刻着八仙祝寿图纹。他与贺云平一左一右跟在纪令千身后,园中推杯换盏甚是热闹,在看见司直署官服的瞬间寂静无声。
纪令千手腕上缠绕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拱手道:“奉圣上口谕,特来为崔尚书庆寿,盒中是圣上备下的寿礼。”
打开漆盒,软缎上放着一串佛珠,共一百零八颗,沉香木制成,散发着幽幽木香。
崔玮命人取来,他将佛珠捧在手上,看向纪令千的手腕,说:“纪大人手上的佛珠,也是圣上赏赐?”
“正是。”纪令千面无表情道,“这两串佛珠的母珠是由南海进贡的同一株红珊瑚磨制而成,只有这么两颗,就在你我手上了。”
崔玮咂摸出其中的意味,面上没有异样,笑着捋须,说道:“同是在朝为官,本就同根同源。圣上的苦心,我等应该领会。”
纪令千那张刀疤脸露出点笑意,显得更加毛骨悚然。
崔玮收了佛珠,抬手请他落座。宴席间的笑闹声时起时落,多是些窃窃私语。
凌昭琅与贺云平到了下首就坐,说着要来吃宴席,他却屁股长钉似的坐不稳当。贺云平啧了他一声,说:“你四处看什么呢?”
“啊?哦,园子修得好看……”他话没说完,忽然直身站起来。
凌昭琅远远看着有个人影颇为熟悉,跟过去却又不见了。
他找寻无果,只好原路返回,见牡丹丛旁的酒桌格外热闹,身高体壮的户部主事詹弘强硬地挡着什么人,举杯要和人喝酒。
这群人别看是文官,去年河南道旱灾,为赈灾拨款的事项吵了好几天,户部的几位主事抡起账本就干架,那叫一个乱象环生。
凌昭琅忍不住驻足观赏,却后领一紧,回头就是贺云平的脸:“别乱跑了,回去待着。”
热闹没看成,人也没找到,凌昭琅食之无味。
贺云平看他一眼,说:“那是他们的私人恩怨,你老是往前凑什么?”
“就是私人恩怨才有意思啊。”凌昭琅说,“要是跟我们的恩怨,那就不是在这儿见了。”
贺云平瞪着他:“吃也堵不住你的嘴。”
凌昭琅的眼睛还在到处乱看,问道:“他们有什么恩怨,非要在这里解决?”
“说来话长了,詹弘喜欢叫些同僚宴饮喝酒,他家中有些祖产,为人阔绰,朋友不少。但是有个人不买他的账,那人硬被请去,酒一口不喝,还烧了他一幅字,詹弘从此就和他结了仇。现在看人家落魄,不得找点麻烦?”
凌昭琅说:“这么厉害,谁啊?”
贺云平意味深长道:“你认识。”
凌昭琅在碗里乱戳的筷子一顿,又往那桌看去,说:“不应该吧,他……对人挺客气的。”
“那是现在,以前多少人吃过他的闭门羹,当年圣上还给他批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
“骄矜不驯,实在可恶。”
凌昭琅终于瞧见人群中的半个人影,愣怔地看了会儿,突然说:“好可惜。”
贺云平点头:“谁能想到不过几年,他就落到这个地步。”
凌昭琅坐不住了,他说的可惜,和贺云平不是一个意思。
好可惜啊,他从来没见过那个样子的祝卿予。
—
詹弘的酒杯已经递到嘴边,祝卿予面露嫌恶,却不闪不避,冷冷道:“崔尚书已经特许我不必喝酒,你非要在崔老的寿宴上闹事吗?”
“不喝酒?不对吧,桃花酒都为你改了名,你却不能喝酒?”詹弘咄咄逼人道,“你既然知道这是崔老的寿宴,就别扫兴。”
祝卿予拂袖打翻了酒杯,“我是今时不同往日了,詹主事早我五年入仕,倒是好定力,这么多年一点没变。不知是否还在府上招妓蓄妓,再以酒宴名义大行淫乱之事?”
“你!你胡说什么!”
祝卿予扬起下巴,说:“当年是你百般请求,我才到你府上赴宴。况且我烧自己的字,与你何干?”
他环顾一周,莫名一笑,说:“不肯参加你的酒宴,就要百般寻衅。那与你共同宴饮的,莫不是怕詹主事威势,只好一同寻欢吧。”
四周幸灾乐祸的眼神纷纷躲避,詹弘满脸通红,抓起酒壶要掷,又想起这里并非寻常之地,只好愤愤放下。
祝卿予一把将他拂开,经过他身侧脚步略停,说道:“为崔老贺寿,总该沐浴了再来。”
他疾走数步,终于寻到没人处,倚着梅树站定,眉眼间才显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疲态。
忽听一阵笑声,凌昭琅跨过月洞门走进来,低声说:“好威风啊。”
祝卿予紧绷的精神一松,自嘲道:“好笑吧。”
凌昭琅一错不错地望着他,两眼发光,“真厉害,我都怕他会跟你动手,你却把他说成那样。”
“他不敢。”祝卿予揉了揉眉心。
“你生气吗?”凌昭琅凑近了些看他。
祝卿予的笑有些苦涩,“我知道会这样。落到这个田地,难免受些嘲讽。”
凌昭琅的心跳得很快,往日祝卿予和他说话,总有些老师架子。
他曾经推金山,倒玉柱,正经行过拜师礼。但凡两人相见,凌昭琅必然要以弟子礼相拜。长达两年的时光,他们都习惯了这样的相处。
可是现在不一样,他们像朋友。
凌昭琅不自觉说出了口:“真想看看那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祝卿予好笑道:“刻薄张狂的样子也想看吗?大概面目可憎。”
“是他们说的,还是你自己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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