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琅问道:“你们感情很好吗?”
“还算不错吧,我送过兔子给他玩,还害他被他爹一通骂。”
凌昭琅紧握缰绳,说:“我是杂耍班子出身,可没有当过少爷。而且我无父无母,只有纪大人不嫌弃,愿意做我的义父。”
荣荀那双虎眼上下打量他一番——眼前这人身姿挺拔,举手投足满溢华贵之气,这不是市井之中能养出来的身姿体态。
更何况他那一手军中的骑射之术,绝非常人能够教导。
他朗声一笑,说道:“世上相似之人甚多,也许是我认错了,凌大人不要见怪啊。”
凌昭琅笑说:“指挥使是数一数二的高手,被指挥使错认是昭琅的荣幸,怎么会见怪。”
荣荀哈哈一笑,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京中耽搁月余,终于能够启程,凌昭琅迫不及待再次奔向黔州。
离京前凌昭琅便听说黔州州官已经换人,上任州官要么是病重难愈,要么就是……
凌昭琅无法深想,也不敢深想,一切都要亲眼看到才算数。
一行人赶路几天后,在人烟稀少的小村子寻了个客栈住下,客栈临河而建。
这里是一座四合小院,正中是一处宽敞的天井,院子正中央生长着高大的槐树。
院中摆了几张石桌,耐不住热的住客便在外面吃了晚饭。
凌昭琅心火旺盛,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出了门沿着河边乱走。凉风拂面,吹干了鬓角的汗水。
河水潺潺而动,倒印着一轮明亮的圆月。凌昭琅垂着脑袋踢踏着碎石,忽一抬头,见不远处有荧荧火光,有人提灯正缓缓走来。
他的影子颀长,一半在火中,一半在水中。
他侧着脑袋看水波,走得很慢。一阵风吹来,影子、火光,都在水中起了皱。
忽而远处传来一声呼唤,那人回转头去,越走越远了。
凌昭琅情不自禁加快了脚步,几乎跑着追去。
那人跨进院子,依稀传来两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凌昭琅的心跳越来越快。
月光如水,凌昭琅一脚踏进水中,只见槐树的影子在水中晃荡,那人的影子混杂在叶间,竟然不知所踪了。
是他吗?是病好了,还是鬼魂?
凌昭琅弄不清楚了,他只喝了一盏酒,怎么就弄得自己晕头转向了。
木门一阵嘎吱声,凌昭琅脚步虚浮,循声而至,却只瞧见一袭浅色的衣角。
那人推开门,忽然停住了脚步。
第47章 从哪里是谎言
那抹人影静静地立着,整个人隐藏在黑暗中。
凌昭琅能听见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缓缓靠近。
“你是在跟着我吗?”
凌昭琅登时愣住,不可置信地望着不远处的身影。
陌生的声音,陌生的语调。
那人向他走近两步,脸庞被院中的灯光照亮——是一张从未见过的脸。
凌昭琅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舌头打结般愣了好半天,才说:“对不住,认错了。”
那人嘀咕了一句,转身便走。
身后的木门嘎吱打开,露出一只苍白的手,那人只站在门口,从那只手里拿走了一块碎银。
凌昭琅这一路再也没了别的心思,一心赶路。骑马比坐船要快得多,对于他来说也好受得多。
可他总是会想起幽暗的船舱,浮萍般飘摇的眩晕,还有萦绕着的橘皮气味。
淡淡的酸楚像投入水中的一粒石子,泛起涟漪。波纹越荡越远,惊扰了整片湖面。
在船舱中的短暂时光,有一个可以任他依赖的怀抱,就算……十分中有九分都是虚假的伪装,会不会至少有那么一分半分的真情。
凌昭琅无从得知,能够回答他的那人不知所踪,不知是死是活。
虽说宫里办事不需要州府允许,但凌昭琅还是去见了新任州官。
这人看起来身体硬朗,是个习武之人。谈及前两任州官,他多半说些官场上的奉承话,半句有用的都没有。
安排住处时凌昭琅问起当初祝卿予住的院子,现任州官十分痛快地让他入住,说:“但还要收拾一下,当初那位大人走得匆忙,还有些衣物没带走。”
凌昭琅心里一沉,按照习俗,下葬的次日会将死者的衣物烧掉,但会在旧住处留一些,等待未离去的灵魂找到回来的路。
新任州官不大会说官话,口音浓重,凌昭琅只能半听半猜。
叽里呱啦一大串话中,凌昭琅只能依稀听出对方问他是否介意。
他立刻表示没关系,不用特意收拾。他巴不得逝者的灵魂仍然停留此处,渴望着以任何形式再见一面。
房间布置没有任何改变,只是萦绕着的药味已经消散了,门窗大开着,灌进潮湿的晚风。
下人们打扫得勤,正对窗口的桌上也没有一丝灰尘,就好像一直有人住着。
离开黔州时春暖花开,如今再来已是深秋。短短的时节交替,却有很多事都变了。
衣柜里还留着祝卿予的衣物,捧到手中还能嗅到他常佩戴的香囊气味。
片刻后,本该待在衣柜的衣裳都堆在床上,成了一座小山丘。
窗外夜风呼啸,撼动园中的竹林,发出簌簌声响。凌昭琅不肯关窗,生怕把什么想要造访的客人拒之门外。
凌昭琅把自己埋在这座小山丘里,难得地睡了一个安稳的好觉。
黔州的红濡香林已经列为贡品,当地的百姓不能再随意砍伐采摘。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地密香早已经准备妥当,凌昭琅本来就无需步步盯着,不过是拖延时间。
然而时至今日,争取来的大段时间全没了用处。
凌昭琅成日乱转,试图全靠脚力找到上任州官的坟墓,他的身份实在是尴尬,多问几句就会招来警惕的目光,生怕被揪到小辫子。
查看红濡香林时,途中遇到相熟的村民,凌昭琅脑子一转,心想做官的不敢说,这些人总没有顾忌吧。
他请这个年长的白柯峒族人一起吃了午饭,两人喝了几杯,凌昭琅就开始转入正题,旁敲侧击了好半天,引来一阵赞扬之声。
凌昭琅顺着他的话,说:“只是可惜,他还那么年轻,不知道死后是埋在这里,还是运回家乡。”
老伯摆手道:“肯定不会埋在这里啦。”
“那是……要送回去吗?”
老伯奇怪地看着他,说:“那都是以后的事啦。”
凌昭琅糊涂了,说:“你们也不知道会埋在哪儿吗?”
“我们当然不知道啦!你总打听这个做什么?你还想做他的白事生意不成?”
凌昭琅噎了一下,说:“我只是觉得他就这么走了,很可惜。”
“走就走了呗,这也是好事啊。”
老伯喝酒喝得满脸红光,说:“你们年轻人,就是奇奇怪怪的,这也怕那也怕,怎么能行啊。”
祝卿予在黔州的名声很好,怎么人没了对方脸上却不见一点悲伤之色,难道这也是黔州的传统?
凌昭琅打听无果,带着一肚子郁闷折返了。
在黔州晃了半个月,新制的地密香已经装车,凌昭琅实在没有继续留着的理由。
在这里打听消息太费劲,拐弯抹角更是难上加难,想掘墓挖骨都成了痴心妄想。一天天拖下去,凌昭琅胸膛里那把火也越烧越旺,已经到了非见不可的地步。
临行前他再次去见了现任州官,干脆地说明来意,说:“上任州官曾经也做过我的上官,听说他沉睡在此,我想拜祭了再走。”
现任州官那张漆黑的脸孔上浮现了极为复杂的神情,屋内沉寂了好半天,州官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请问上差,是下官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吗?”
“当然没有。”
州官抬袖拭汗,那双惊骇的牛眼看看他,又看看地板,想了好半天,又说:“上任州官是解决了很多问题,下官刚接任不久,是有很多比不上的地方……”
凌昭琅听得云里雾里,说:“你只要告诉我,他埋在哪里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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