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琅跪在他面前,低着头说:“我也没想到,一碰他就死了。”
刚踏进门的贺云平听见这话,忙瞄了他义父一眼——果然脸更黑了。
这死小子,真想踹他一脚。
“义父,”贺云平上前见礼,说,“宫里催着结案,这是整理的卷宗,义父看过没问题,再向宫里递交。”
纪令千略一翻看,说:“这里的证词要换人,你去翰林院请一个人。”
贺云平答了是,站到一边。
“凌昭琅,我再警告你一次!”纪令千眼神回转,厉声道,“司直署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皇上!皇上要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你再这样不管不顾,哪天捅出事来,千刀万剐的就是你!”
凌昭琅没想回嘴,可忍了又忍,还是辩驳道:“刑讯方闻礼,是宫里的意思。重刑弄死了人,宫里也可以向我们问责。可是……宁素的罪,犯得上用剐刑吗?圣上失去了一个谏臣,还要再虐杀一个忠臣吗?”
“忠臣?”纪令千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司直署比起那些太监,不过少挨了一刀,爬得再高也是奴才!想清楚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再来和我论理!”
凌昭琅憋着一口气,嘴唇紧紧抿着,两颊微微鼓起,好半天才瓮声瓮气地“是”了一声。
纪令千见他这样,怒火更盛,“等司直署的大考结束我再和你算总账!你要是心里全是不平、不忿,趁早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
离开退思堂时,凌昭琅的腿还有点瘸。
贺云平看他一眼,说:“你也知道疼,还以为你长了一身倔驴皮,刀枪不入的。”
凌昭琅长叹一声,“我当然知道疼了,不然我每次见他哪会那么怕。”
“你怕?”贺云平哼了声,“我看你不把自己作死不罢休——知道要怎么做吧?
“知道。”凌昭琅说,“翰林院的人哪愿意做这种事,他能答应吗?”
贺云平递给他一幅画,说:“拿这个去。”
“哇,行贿?”
贺云平对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你看到他,就知道怎么用了。”
“哎!别忙!”付音不知从哪里追上来,大喘了两口气,说,“他又病了!没个十天半个月,恐怕是请不来了。”
贺云平拧起眉头,“宫里可等不了。”
凌昭琅一头雾水,“换个人不行吗?”
“必须是他。”贺云平说,“他当年的案子闹成那样,方闻礼还替他说话。这份证词非要他来签押不可。”
凌昭琅奇怪道:“这个祝卿予到底是什么人?一个无官无职的编修,竟然和工部侍郎还有这样的交情。”
付音惊呼道:“你竟然不认得他?”
随后他又叹息道:“你要是早几年来长安,就能看到这个不得了的长安城,竟然全都围着一个人转。”
第2章 探花酒(修)
祝卿予,宣平十五年的探花,也是本朝第一个十七岁探花郎。
圣上许他御前行走,亲手赐他白玉腰带。
探花郎最爱桃花酒,从此长安没有桃花酒,只有探花酒。
凌昭琅很难想象,传闻中的探花郎和现在病蔫蔫的祝卿予是同一个人。
一进简朴小院,三间并排厢房。院中一棵桃树,已经过了花期,只余满树青叶。除了卧病的探花郎,只有一个叫小虎的十二岁男孩跑进跑出。
他和付音站在卧房门外,只能瞧见紧闭的竹青色床帐。
小虎捧着热药跪在床边,探着脑袋向里面说话。
可他捧了好半天,床帐只是微微一动。
凌昭琅忽然想起,他也做过这样的事,一时有些恍惚。
药大概是冷了,小虎又把药碗捧出来,眼睛红红的。
付音问:“你是祝郎君的什么人?”
小虎看了眼他们的衣裳,不太情愿地撇着嘴说:“先生经常帮我娘写信,他有精神的时候,还会教我认几个字。”
他声音有点发抖,语气却很坚定:“先生都这样了,你们能不能别来烦他?”
付音对凌昭琅使了个眼色,手臂搭上小虎的肩膀,随口问着话,一起进了厨房热药。
满屋子苦涩的草药味,凌昭琅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气味甜丝丝的,若有若无,隐约拨动了某根记忆的弦。可是这感受太幽微,转瞬即逝。
付音套完话出来,冲他一摆手,两个人往院子里去。
“他这段时间反反复复,就没怎么好过,今天一定是说不上话了。”
凌昭琅回头张望一眼,说:“他才二十七岁,什么病能把他弄成这样。”
他出门前看了贺云平交给他的那幅画,画上是宫宴一角,画中桃花漫天,一道清癯的人影执剑而立。
光彩夺目,意气风发。
凌昭琅嗅着屋内屋外氤氲不散的药气,忍不住叹息。
付音神秘兮兮地撞了一下他的胳膊,说:“他以前在司直署的大牢待过好几个月呢,圣上还夺了他的功名……估计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病根,他之前可不是这样。”
“功名都没了,还能留在翰林院?”
“最近才回来的,也就比你进司直署早一点。去年藏书阁起火,烧了一批孤本,现在只有他知道那几本书写的是什么了。知道什么叫过目不忘吗?”
凌昭琅有点头痛,说:“那现在怎么办,大哥等我们回话呢。”
付音立刻蔫巴了,声音低下去,说:“人家病着,咱总不能抓着他的手,逼他签押吧?”
凌昭琅瞪着眼睛,骂他:“你现在当上好人了?大哥要我们来人家病榻前逼供的时候,你怎么连个屁都不敢放!”
付音竖起手指嘘了好几声,压低声音说:“你嚷嚷什么!此一时彼一时嘛!”
凌昭琅不知道想了什么,忽然起身进了书房,将拟好的状词压在书案上,叮嘱了小虎一声,转向付音说:“先去回话。”
付音缩了缩脖子,随他往外走,说:“先说好,你去向他回话,我在你后面点头附和。”
“你有没有出息啊?”
院门大开,凌昭琅的脚步一顿。
木门斑驳,门上的对联却新鲜。
那是一手洒脱流动的行书,上联“残荷听雨”,下联“草虫鸣雷”,横批“如是我闻”。
付音跟随他的目光看过去,哦了声:“这一看就是他的字!当年可是千金难求,可惜了……”
凌昭琅双眼直直地盯着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恍惚道:“我有一个老师,和他的字简直一模一样。”
付音切了声:“吹牛吧你,你认识字就不错了。”
凌昭琅没心思和他斗嘴,推了推他的后背,转头跑向卧房,说:“你去牵马,我马上就来!”
-
这两天凌昭琅总是溜达到司直署的小门,像是等什么人。
付音跟上去问道:“他就给我们三天时间,你怎么不着急啊?”
凌昭琅仰着头往远处看,说:“哎!来了。”
那道身影飞快跑近,小虎气喘吁吁地刹在他俩面前。
小虎涨红着脸,把一个藏蓝色的钱袋塞到凌昭琅手里。
凌昭琅一愣,“你告诉他了?”
小虎摇头,嗫嚅道:“他一看我请大夫来,就让我把钱还回去。”
凌昭琅想了好一会儿,从里面掏出一块碎银,塞到小虎手里。
小虎连连摇头,说:“先生说,生死有命,飞起来的人……嗯……有力气就能……改了!”
付音忍不住道:“这说的什么东西?”
小虎都跑远了,凌昭琅还捏着钱袋悻悻地站着。
付音恍然大悟,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哦了一长声:“怎么,你也仰慕他?”
凌昭琅说:“我都没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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