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的造假,且手段粗糙,谈不上高明,更像是一种傲慢。
白熵感到一种奇异的冷静,那是愤怒燃尽后,剩下的满地灰烬与麻木。
这是个雾蒙蒙的傍晚,七点,在白熵常去的小饭店里,他约了本科校友何卫凡,早年间辞职投身自媒体,如今已是圈内颇有名气的人物。
“上次约你来录个节目,你不肯来,怎么现在想起来找我啦?”何卫凡笑着调侃,给他倒了杯茶。
白熵坦言:“那时候我家的破事儿搞得人尽皆知,我哪敢去录节目?回头再被人说你蹭热度。”
何卫凡耸耸肩:“我是个自媒体从业者,五行缺热度。”
“那我给你送个更大的热度。”
从方悦到张岩,白熵把他了解到的信息,完完整整平铺直叙地展示给他,何卫凡脸上轻松的笑容渐渐消失,越来越凝重。
“怎么,你不信?”白熵探究着问。
“你的人品和专业我肯定是信的,但因诺维达这么大的企业,做这种事是不是狂妄到愚蠢了?他们难道以为自己造的假天衣无缝吗?这些玩意儿……甚至不需要多专业,谁都能看得出漏洞百出啊。”
白熵慢慢地说:“刚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直到我投诉到卫健委和药监局,全都没有下文,才来找你。”
何卫凡猛地抬眼:“你是说……”
白熵平静道:“如果你觉得危险,可以当做不知道这件事。咱俩就吃个饭,叙叙旧。”
“我们是君子之交,不需要叙旧。”何卫凡看着他,眼神锐利,“另外,如果我想要躲避所谓的危险,余苓那个案子我就不会从头追到尾,二附院被诬告的时候我也不会连开十五个小时直播。我虽然不是公检法机构,但我做这个账号唯一追求的就是公正。”
话题越绷越紧,他们俩都没吃什么东西,说到他们都认识的王诚峰,白熵说:“我不信那是巧合。但如果真的是,那我就不得不改信玄学了,是这个巧合推着我继续查的。”
他停顿了许久,久到何卫凡以为他不会再说了。这沉默足够将一杯茶凉透,白熵犹豫着,又说:“给省肿项目做外包的FSP公司,我认识他们负责人,自从我提出了数据问题,他就走了,一直没回来。不得不怀疑是为了避开我。”
“你和他很熟?”
“很熟,我舅舅。”
何卫凡微微惊讶:“那你这……算大义灭亲吗?”
“省肿那个项目,我没有直接证据,我们医院这个,他的公司没有参与。”
何卫凡身体前倾,语气严肃了不少:“你应该知道,即便没有直接参与,这种事都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你不怕牵连出来,把他也拉下水了?”
“其实刚开始,我有点不太相信他知情,因为他一直没什么城府,对医药行业也完全不了解。可现在,他躲我都躲到英国去了,所以……他应该知情,不仅知情,还在背后搞出很多麻烦。”
“趁着现在,还没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再晚,结局可能更难看。”窗外夜色渐浓,白熵垂下眼,看树在桌上投下的影,“我觉得,我不是要毁掉他,是在他溺死之前拉他一把。”
“这事儿,你家人知道吗?”
“除了我和他,没人知道。”
何卫凡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把平板上的数据又从头翻了一遍。
白熵顺着晃动的树影抬头望去,两只灰蓝色的鸟在枝头缠斗,扑腾着翅膀,每次扇动都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不知道为了什么,大概是某种无法退让的生存意义。
几天后的同一时间,白熵坐在何卫凡的办公室,气氛沉闷、胶着、凝滞。公众号文章已经发出二十分钟,阅读量依旧顽固地停留在“3”,那个可怜的“3”还是他们自己点开的。刷新,再刷新,数字纹丝不动。试着点一下“转发”,立刻弹出“分享失败”,没有任何理由。再刷新,只剩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换其他平台,结果如出一辙,不是“不适合公开”,就是一秒被收进回收站。即便偶尔侥幸发出,也如钻进了黑洞,除了他们自己的账号,谁也看不见。
最讽刺的是那个拥有百万粉的视频号。视频上传后,进度条便永远停在了“审核中”。再次尝试,系统弹出“审核中,请勿上传相同内容”。反反复复,无休无止。白熵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这个看似包罗万象的互联网,此刻却像一头巨兽,慢条斯理地吞噬着他想表达的内容,嚼得无声无息,咽得干干净净。
他们撞上了一面透明的墙。
隔天上午,一个理应沉闷的普通工作日,校友群里却异常热闹。
——听说了吗,省肿葛副院长新提的那辆车,自燃了!
——啊???人没事吧?
——据说是受伤送三院了,应该不太严重。
——要不怎么说车企服务好呢,售后团队比120到得还早。
——那是服务吗?那是舆情管控,是不是还得第一时间把车标抠了,盖上车衣。
——不管怎么说人家那个响应速度还是值得表扬的。
——话说那是啥牌子的车?我避雷一下。
白熵盯着不断冒出来的文字,心里越来越沉,不安如同涨潮的海水,漫过脚踝,渐渐淹没胸口。
他的预感准得可怕。
当天下午,齐院长把他叫到办公室。
“院长您找我?”
“你坐。”
然而,齐院长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白熵刚刚落下的身体又僵硬地站了起来。
“从明天起,你暂时停职。”
随后,院长用尽量简短平淡的语气向他解释缘由。
收到匿名举报,白熵手里其中一个国自然项目的数据造假;关于患者方悦的研究,违规获取外院病历,严重违反保密原则;患者张岩的数据系白熵篡改,因最初生存期判断失误,涉嫌隐瞒事实入组及掩盖过失致人死亡的医疗事故。此外,邮件附件里还附带了大量照片和视频,记录了白熵参加因诺维达晚宴、在私人会所推杯换盏的画面,甚至言之凿凿地指控他接受药企“性贿赂”,因分赃不均才反咬一口诋毁因诺维达。
齐院长合上电脑屏幕,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这封邮件,不只我和几位院领导收到了,各科主任也都收到了,甚至还有校长、一临的院长。上面这些,随便拿出一条来,就够舆论爆炸一回的。我知道这些事儿肯定不是真的,但现在没办法,为了避免更严重的舆论风波,只能先委屈你。”
白熵把紧握住拳仍抑制不住颤抖的手藏在了身后,用力点了一下头,喉咙像被水泥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熵,以我的经验,在时间走过去之后,任何情绪都会随之过去。你先别着急,这屋里就咱俩,我们把事情说清楚。如果你信任我,先等等,休息一段时间。好不好?”
这个阳光还不错的下午,白熵在院长办公室待了整整三个小时。
被停职的第二天早晨,天色灰白,他一身黑衣,独自去了第二殡仪馆。
他远远站着,看着张岩父母佝偻着背,泪水沿着脸上的沟壑,曲曲折折地滑落。他们的生命随着儿子的离世似乎已完全干涸,这点水痕无济于事。
张岩父亲先发现了他。白熵刚一点头示意,老人便快步走来,半推着他走到告别厅外。
老人的嗓子已经哑了,疲惫而粗砺:“白主任,昨天,药企的人来见了我们。其实,孩子都走了,我们也早就接受了事实。从他第一次生病住院,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们不想追责,不管是医院,还是药企,我们都不想再有什么瓜葛,只想平静地走完剩下的路。”
从业多年,白熵从不知道自己面对病人家属竟能生出不堪的情绪,也没料到这不堪来得如此突然,他不敢再停留,转身从人群中穿过,有些仓皇。
身后传来他们隐忍的哽咽声。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