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白熵问。
“去玩啊!这才几点?难道要睡觉了不成?”
“我们是要睡觉,谁跟你一样,明天不上班。”
乔赫铭终于看出了他外甥并不想要跟他玩,于是退后半步,耸耸肩:“行行行,我坐我自己的车,你们走你们的,行了吧。”
车门一关,白熵忙不迭地道了声“再见”。
冬天的夜很长,下山的路也长,周围都是暗色。白熵开车专注,一直沉默着,倒是周澍尧总想找点话说,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挑了个不浓不淡的话题,问道:“那个阳光房,白天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找个周末,带你过来看看?”
“不不不我就突然好奇。”周澍尧连忙摆手,“哪能无缘无故往人家家里跑。”
白熵揶揄道:“也不算无缘无故吧,我看乔赫铭还挺舍不得你的。”
“可拉倒吧,他最多就是拿我当借口跑出去玩。”周澍尧无奈地笑,“再说了,那是你家,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去的,等我混到院长或者校长再说。”
“你和校长很熟?”
“受伤那会儿他经常来看我,我和他儿子很熟,大一时候经常一起上课。”
“他儿子?脑科医院那个?”
“对呀,凌游,康复治疗那阵子他经常来找我聊天。后来想想,可能是担心我有什么心理问题,他人挺好的。”
“听说,长得很帅?”
“那是!我们那届的颜值天花板。”
瞥见周澍尧一边盛赞别人的颜值一边弯着眼睛回微信,白熵淡淡地“哦”了一声,加了一脚油门。
下了山,一转到主干道,车速渐渐慢下来,导航提示前方有事故,连着跨海大桥的高架堵得像个停车场。白熵趁这间隙,不动声色地将左手袖口往上卷了卷,之前烫伤的位置掉了一块皮,组织液渗出。
周澍尧仿佛被那块嫩红色的伤口刺中了双眼,声音猛地拔高:“怎么这么严重了!”
“刚才被乔赫铭拽了一把,蹭的。”
“他——”周澍尧话到嘴边又咽下。乔赫铭不知情,他也知道不能责怪人家,只能小心地捧着白熵的手臂仔细看,“那我刚才说要涂烫伤膏,你非说没感觉疼不用涂!你这种病人怎么不说实话呢!”
白熵被他逗笑了,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手:“真的不疼,就这么一丁点儿大,看着吓人而已。”
“直接开到急诊吧,我去换药室给你盖块敷料。”说罢抬头,看见白熵一脸的笑意,温和地看着自己,不禁一愣,“你笑什么?”
“笑你越来越像个医生,已经开始抱怨病人不听话了。”
这天下午,工业园区突发集体食物中毒,送来了十几个轻重程度不同的病人,急诊正忙成一团,又一辆救护车驶来,一位近九十岁的老人在康养中心晕倒,阿尔茨海默症,心跳骤停。
周澍尧被叫来抢救室捏球囊。
病人情况很不乐观。肾上腺素推了三次,按压了半个多小时,急诊于医生手臂僵硬,肌肉颤抖,正当他精疲力竭,几乎要接受失败的结局时,突然——
在两次按压的间隙,老人的胸廓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周澍尧猛地屏住呼吸,手指僵在球囊上。
“自主呼吸有了,继续捏!”
周澍尧不敢眨眼,双眼死死盯着监护仪上那个不断跳动的血氧,那低得让人绝望的数字终于开始缓慢爬升。
62、65、70,速度逐渐加快,75、81……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生命竟能以这种方式,在自己手中被一寸一寸夺回,直到血氧稳稳跃上90,周澍尧才微微松了口气,眼眶却突然发热。
还没来得及高兴,陶知云进来说,家属不在本地,康养中心联系他们,说放弃治疗了。
于医生沉默片刻,点点头,缓缓摘下手套。
周澍尧也跟着松开手,就在这时,血氧居然又顽强地往上跳了一格,92、93。
他这时才仔细看老人的样子,青灰色的脸,眼窝深陷,很瘦,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像一叠脆弱的旧报纸。
报警声响起,他又看向那该死的数字,血氧维持了几秒钟就掉下来了,90、80、70、40……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
他不忍心看最后的判决,转身快步离开抢救室。
冷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周澍尧额头的汗还没擦干,此刻被这寒意一激,内心的燥热无所适从,他拉住陶知云,几乎在质问:“护士长,明明可以救回来的,为什么就放弃了呢?养老院怎么能替患者做这种决定?他们有这个权利吗?患者之前授权了吗?家属授权了吗?”
还没等陶知云回答,他又说:“我再去给家属打电话。”
陶知云一把拽住他:“你别激动,手续肯定是合法的,这种情况我们处理过很多次了。”
“可是——”
“冷静一点周澍尧!”陶知云没让他“可是”下去,“这是家属的明确要求,视频通话确认过的。阿尔茨海默症的晚期,你应该知道,他本人也很痛苦。”
灰蒙蒙的天让周澍尧更加丧气,一言不发、浑浑噩噩地吃完饭,他不像往常那样跳起来收拾,一直坐着不动。
白熵问:“好吃吗?”
他下意识回答:“好吃。”
“你吃了什么?”
周澍尧一愣,这才发现他完全不记得具体吃了什么,只知道有绿色叶子的蔬菜,有某种肉类,有咸鲜的,有甜辣的,有饭有汤,但是没有细节,像是一顿梦里的饭。
“对不起啊白主任,我想别的了。你做了什么呀?”
“做了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周澍尧噗嗤一声笑出来。
白熵也笑了,轻描淡写地说:“听说你在急诊又炸了?”
周澍尧低头,声音闷闷的:“白主任要教育我了吗?”
“这倒没有。”
“我还以为你要给我讲临床经验医学伦理之类的。”
“你又不在我手里实习,我没有教学任务。”他顿了顿,轻声说,“我只想知道你情绪好一点没有。”
这句话有种温柔的力量,收拾好了他的沮丧。周澍尧缓缓叹出一口气,说:“我知道那种情况,放弃抢救是合理的。”
“但是呢?”
“但是确实有点难过。”
“难过是正常的,毕竟是你拼尽全力救回来的生命。”
周澍尧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动不动就冲出去据理力争,显得很傻?”
“不会。”
白熵倚在阳台边,窗外的空气已不再凛冽,紫藤干枯的枝干似乎刚刚被修剪过,清晰利落了不少。这个温度明明不会发芽,他却好像能看到某种东西正在挣扎着萌生,类似生命力,类似勇气。
看着周澍尧的眼睛,他说:“真的不会。”
藤蔓变绿,刚开始萌芽的时候,周澍尧又一次轮转到了急诊。
这天,夜班护士临近下班,整理抢救仪器,周澍尧在旁边搭了把手。
“我就说这些实习生里,小周医生最有眼力见儿。”
周澍尧笑笑:“一起收比较快嘛。”
护士一边在病历上签字,一边随口道:“对了,好些实习生说,肿瘤科白主任已经退出了带教大魔王的行列了,是吗?”
“我不知道啊,我最近没去肿瘤科。”
“你不是跟他住一个宿舍吗?”
“哦,对。”这才想起这层关系,耳根莫名一热。
“那他平时也像上班一样面无表情吗?”
“不是,平时也会开开玩笑。”
“是么……”她似乎有些不太相信。
周澍尧又补了一句:“还很会做饭。”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