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熵没有与他对视:“他前段时间在云南对口支援,项目结束了,正准备回去,顺路在这儿玩两天,不要误会,不是特意来见你们的。”
乔泽英说:“你们父子俩如果想要认真沟通,就好好说话,不要夹枪带棒的。”
白默廉沉默了很久,无奈摇头:“我现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他望向白熵,声音沙哑,带着刻意的温和:“你小时候,因为有时差,一般会在周末的晚上给我打电话,我从周一盼到周五,电话一挂,又开始新一轮的期待。如果现在让我选,我绝对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白熵,我没有把你扔给你舅舅不管,我也想努力做好一个父亲,只要休假回国,都会抽时间陪你,你不记得了吗?”
白熵不解,他的个人感情,与父子亲情是两码事,为什么非要混在一起谈?更不明白,为什么乔赫峥接连不断地被提起。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他陡然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情绪,直面自己的父亲,冷冷地说:
“记得,我从小记性就特别好。所以我也清楚地记得,你唯一一次单独带我出去玩,是上小学之前那个暑假,去北京,是为了做亲子鉴定,看看我是不是你亲生的。我没记错吧?”
乔泽英震惊地望向丈夫。
这顿饭终究不欢而散。
白熵给周澍尧打去视频电话,满怀歉意地说和父母没谈拢,还是别来了。
周澍尧似乎没有半分意外,只轻轻地说:“没事,我懂。你也不要有太大压力,任何一个人接受这样的消息都需要时间。”
白熵勉强扯了扯嘴角:“那你早点改签车票吧,别回头买不到。”
“改签干嘛?我就去!成都那么大,除了你家我哪儿都能去!”
白熵突然笑了:“好。”
“那我看看酒店。”周澍尧一边滑动手机,一边随口问,“你要跟我住吗?还是住在家里?”
“这还用问吗?”
“当然,这种事一定要先确认清楚。别回头我大老远跑过去了,你把我一个人扔在酒店自己回家,那我宁愿不去。”
“周澍尧,我想你想得都快疯了,你还在这儿确认什么!”
周澍尧看着他恼羞成怒的脸,笑得手机都拿不住。
“别笑了!”白熵咬牙切齿,“再说这种废话,你那几天就别想出酒店房门了。”
周澍尧立刻捂住嘴,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可眼睛还是弯着的。没过多久,白熵收到一张酒店预订截图。
“入住时间是明天?你明天的车?”
“不是,我多订了两天,如果你和爸妈吵架了没地方去,可以去住,不住也没关系,反正是用积分换的。”
白熵心里一根紧绷着的线突然断了,他看着周澍尧的眼睛,无声点头。
两天后的晚上,周澍尧在行政酒廊找到了歪在沙发里的白熵。
白熵抬起头,迷蒙着眼看他,含含糊糊地念了句:“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
周澍尧疑惑:“什么意思?”
白熵咧着嘴傻笑:“就是……我梦里有一个你,没想到一睁眼,你就来了。”
周澍尧手肘撑在桌子上,俯视着他,耳语:“梦到我了啊?”
白熵向前伸出手,想要握住什么,指尖却只在周澍尧的T恤上轻轻划了一下:“你充满了我整个梦。”
“都梦到什么了?有春梦吗?”
白熵慢悠悠地挥动双手:“全……都是。”
“哈哈,白主任你喝多了真好玩。”周澍尧在他身边坐下。
白熵忽然猛地攥住他的手腕,紧咬着牙关,眼神竟透出几分凶狠。
周澍尧四下张望,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用了些力气推着他的胸口,半开玩笑道:“你想干嘛?别在这儿闹啊,大庭广众的……兄弟,好商量,非必要不使用暴力。”
白熵似乎没有听懂他说了什么,手臂一软,重重砸在他身上,滚烫的呼吸扑在他耳畔:“求你……给我。”
◇ 第52章 花墙
时隔数月,方悦又回到六附院,继续接受治疗。只是这一次,她的脾气似乎更差了,随时随地的暴躁像把刀,一不小心就能伤到人。
白熵有天夜班,正在吃晚饭,方悦敲开了他的门。
“有事找我?”他放下筷子。
“嗯。”
“请坐。”
方悦坐在椅子上,和白熵隔了一段距离。她没有立刻表明来意,而是摘下戒指,在灯光下轻轻转动:“这个小玩意儿,还挺值钱的。”
白熵点头:“看得出来,帝王绿。”
“从我前夫那儿抢的。”她自嘲地笑笑,“我以前只觉得他脾气不好,当然了,要说脾气差,谁也比不过我。可那次动刀,是因为他带我妹夫去嫖。”她的声音冷硬,“我就砍了他半个耳朵。当时气疯了,祸害我一个还不够,还要祸害我全家?我是奔着脑袋去的,他躲得快。”
白熵震惊到说不出话。
“后来我打听了一下,我妹夫那天提前跑了,没跟着进去……还算个人。”她的脸上浮上一丝宽慰,“他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好在老实,不会欺负方仪。”
沉默在这间办公室里蔓延,白熵知道她大概只想找人说说话,不是有所求,于是只倾听,不表态。
“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老觉得自己没有多少天了。他们都说,做那个实验效果很好,可我自己的身体啥情况自己知道。”
她抬眼看向白熵:“哦,我不是怪医院,也不是埋怨医生,生病就俩结果,治好了或者治不好了。”
她将戒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麻烦您一件事,白主任。这个,帮我交给我妹妹。我不想留给我儿子,他跟他爹亲,跟我……没那么近。”
白熵为难道:“这个忙,我还真的不能帮,如果你确定,我可以帮你约公证处。但我是你的医生,转交这么贵重的东西,有伦理和利益冲突。”
“哦,这样。到公证处就能干这个事儿?”
“可以,公证具有最高的法律效力。”
“好的,那您看着帮我约个时间吧,谢谢您了。”
白熵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我一直很想问,你跟医生护士们讲话都还挺平和的,怎么唯独对自己妹妹那么不客气呢?”
方悦重新拿起戒指戴在手上:“从小到大都有人说我说话不好听,脾气差,我也习惯了。我其实也知道怎么好好说话,我就想……”她转动着戒指,盯着那幽深的绿色,眼里闪着从未出现过的柔和的光,“她要是特别烦我,我死了,她是不是……能不那么难受?”
这天早晨,吴兆延的学生请了病假,他顺手把电脑递给白熵:“帮我个忙,你上次去学校做讲座的那个PPT,加上这个文件夹里的数据分析,稍微改改,做一个课件给我,我上午要去卫健委开个会,科教科那边催得急。”
白熵很快完成,给吴兆延发了个微信,说文件在桌面,也发了一份给科教科。正准备合上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封新邮件提示。
他本能地去点,却突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电脑,可邮箱地址异常熟悉,他心头猛地一紧,就在他愣怔的这一秒钟,窗口突然消失了。
白熵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从未想过,乔赫铭竟与自己的导师有往来,而他从来不知道他们认识。那封转瞬即逝的邮件里,究竟写了什么?
还没到下午上班时间,他也睡不着,躺在值班室的床上数天花板,那些一明一暗的花纹让他的心绪愈发纷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感觉自己面前竖着一堵墙,墙上开着花,活色生香,可墙后面是什么,他不敢想,也不敢去看。也许是自己太过敏感,又可能只是巧合和错觉,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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