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骨科的特需病房收治了一位神秘病人,主任李洛山亲自接诊。等他下完医嘱,刚一离开,护士站瞬间成了八卦中心。
“那个VVVIP病人是乔復成哎。”
“乔……是复兴的那个乔復成?”
“就是他!”
“他为什么会来咱们这儿住院?”
“再厉害的人也会生病啊。”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为什么选咱们医院?骨科不是一附院和军总更强吗?”
“哎,咱们也不差好吧!说得好像咱们科配不上人家一样。”一位高个子的护士反驳道。说完,她若有所思,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有可能因为他只是轻度移位,没有血管神经损伤,不用做手术。”
“老爷子快八十了吧?”
“七十八。”小个子的护士说,“我可丢人了,刚核对信息,看到那个‘復’,一时没认出来,还问他是不是念‘复’。”
众人屏息等着下文。
“结果他特和善,还笑着跟我说那个字有些时候打不出来,他就会变成乔口成,但那个笑吧——”
“怎么了?”
“很温暖,就是个温和的老爷爷,但是一想到他的财富和地位,就觉得那是无限包容弱智的笑。”
“哪有这么夸张!”
五十年前,乔復成接手了一家濒临倒闭的五金厂,车间漏雨,账上没钱,员工不足十人,他白天谈客户、夜里修机器,靠接零散订单勉强维持运转。凭着对质量的死磕和对市场的敏锐嗅觉,他逐步将业务从简单加工转向重型机械核心部件制造。从模仿到自主研发,十年磨一剑,如今他的“复兴重工”已拥有智能化生产线和国家级技术中心,年产值近千亿,在全球工程机械行业的榜单上稳居前十。
这样一艘重工业大船的掌舵人,居然低调地住进了他们医院。
周澍尧第一次踏进特需病房,是乔復成住院的第三天清晨。这层楼无比安静,他跟在李主任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病床上的银发老人正低头看平板,眉心微蹙,显得专注、锐利,可一看到有人进来,他立刻抬头,戴上眼镜,嘴角一扬,温厚而真诚的笑意便沿着眼尾皱纹的弧度漾开,瞬间消融了所有锋芒,变成了一位准备去公园打太极的邻居爷爷。
李主任去院办开会,周澍尧被留下,便和乔復成闲谈起来。无非是些寻常话题,诸如多大了,家住哪里,学医辛不辛苦,以后想在哪个科室之类的,奇怪的是,乔復成身上有一种让人放心说话的安全感,于是一老一少相谈甚欢,颇有些投缘。
没多久,一位年轻男人从外面进来,亚麻长袖衬衫配短裤,John Lobb的乐福鞋,像是从杂志街拍照里走出来的人,从头到脚都携带着舒适和松弛。
他一手端着咖啡,边走边啜了一口,目光落在周澍尧身上时,先是一愣,随即未语先笑:“不好意思啊医生,不知道你在,不然就帮你带一杯了。”
根本不像个陌生人,仿佛他们相识已久。
周澍尧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还不是医生,在实习。”
“实习生啊?”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凑近一点,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小帅哥有女朋友吗?”
“没有。”
“那……有男朋友吗?”
“也没有。”
见周澍尧答得坦然,他笑起来:“诶?有意思。我最佩服有真才实学气质好的人了,赏脸跟哥哥一起吃个午饭?”
周澍尧耳根微热,赶紧推辞:“别说笑了,我都快三十了。”
那人一脸难以置信:“三十?还是个实习生?”
“嗯,我上学晚。”
“那未免也太晚了!你该不会是……成绩太差毕不了业吧?”
话音未落,病床上的乔復成终于忍无可忍,一声低喝:“赫铭,别胡说!”
“呵呵不好意思,那……可以加个微信吗小周医生?”
周澍尧正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却看见病房门再次被推开,白熵穿过外间,径直朝他走来。
“白主任早。”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没想到,旁边的年轻人也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模样,跟着喊:“白主任早。”
更没想到白熵朝他点点头,转而对年轻人淡淡一笑:“舅舅早。”
乔赫铭假装捶胸顿足:“哎呀我正在小周医生面前假装清纯男大呢,你这么一喊全给我暴露了!”
白熵神色如常:“哦,那你继续装,我去看看外公。”
几分钟后,周澍尧还沉浸在对白熵身份的震惊中,白熵却已经准备走了,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似乎察觉到他那点无处安放的局促,平静地招呼了一声:“走吧?”
“李主任让我在这儿……”
“不用,外公也想自己待会儿。”他解释道,“原本秘书和助理都在,被他强制放假了。”
周澍尧正准备趁机逃走,被乔赫铭拦下:“为什么要跟你走呀?万一人家小周医生就想跟这儿待着呢!更何况他是骨科的,你一肿瘤科副主任管得着吗?”
白熵的余光瞥见周澍尧在轻轻摇头。
“他上个星期在我那儿,病例写得一塌糊涂,得跟我回去改。”
“这怎么还秋后算账呢?”乔赫铭继续挡在周澍尧前面,做出一副仗义执言的模样,“小周医生,我外甥要是欺负你就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白熵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们这儿是正经医院,要玩去别地儿玩,不要每天跟这儿晃悠,影响外公休息。”
乔赫铭的委屈说来就来:“我怎么就不正经了呢!我去哪儿玩了!”
“你一回来就出现在娱乐新闻里头,被拍到上游艇的是你么?”
“我要是出现在财经新闻里头,老乔家就离破产不远了好么!”
周澍尧站在两人中间,忽然觉得这场面荒诞又温暖,连病房都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白熵没再继续跟乔赫铭抬杠,只是朝周澍尧微微扬了扬下巴:“走了。”
周澍尧快步跟上。
身后,乔赫铭还在喊:“小周医生你忘了加我微信——”
第13章 危房
“想问什么?”
白熵脚步未停,声音却放轻了些。他们并肩朝电梯走去,走廊空旷安静,使得两种不同频的脚步声像支二重奏。他早察觉到周澍尧在偷偷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所以主动发问。
“那个人看起来好年轻啊,真的是你舅舅吗?”
“嗯。乔赫铭也就比我大了半岁,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
“可你们……完全不像一家人。”
“哪里不像?”
“你看起来那么严谨,他……”周澍尧顿了顿,没往下说。
“他是爱玩,但人不坏,也没有很纨绔。虽然他是外公最小的儿子,但因为有我在,他始终不是最小的,没人惯着他,也没受到过多少溺爱。总的来说,除了脑子不好,其他都还行。”
“脑子不好?”
“哦,我不是骂他。”白熵无奈地笑,“他确实有时候傻傻的,我跟他一起上学,他也不是不努力,同样的内容,别人一遍就懂,他得学十遍,从小就这样。”
“所以,是‘地主家的傻儿子’类型的?”
“嗯,有点儿那意思。”
“真看不出来,白主任还是富三代。”
“你的意思是……我平时很抠?”
“不不不,是低调。您之前不是还说,在门诊看一个病人的钱都比不上楼下停车场收费贵。”
“单纯的数字对比而已。”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20层。门缓缓打开,他朝周澍尧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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