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务科出来,白熵主动说:“不好意思啊洪主任,又给您添麻烦了。”
洪歧安摆摆手,淡然道:“这算啥,走一趟而已。而且你不觉得老刘这次也没想处理什么,也就走个过场吗?”
“好像是。”
“我听说他要被调走了。”
“那怪不得。”
电梯里走进不少人,他们俩默契地都没再开口,出了电梯,洪歧安忽然停下,叹了口气:“其实吧,收这样的病人我也很烦,每天除了正常工作,还得额外汇报这个协调那个,还总被投诉,吃力不讨好。你呢,也别有情绪,把该做的工作都做到位就行,程序合规,记录完整,就没什么问题了。”
白熵静静听着,点点头,还是一贯的沉稳:“嗯,我知道的洪主任。他犯罪是一回事,咱们治病是另一回事,我会专业对待。”
“好。”洪歧安拍了拍他的肩。
从那天起,白熵便很少出现在那个病房,就算查房也是简单几句略过,态度却出奇地好,关切又温暖。
一天早晨,护士接完班,反映说他的心率和血压一直有点高,呼吸也快,尤其是经常出现的ST-T改变,问白熵是不是心肌缺血,要不要检查。
白熵照例下了医嘱,做了超声,基本正常,只是数据不太稳定。
又过了几日,一个寻常的上午,床铺空着,白熵问起来,护士说他主动交代,出去指认现场了。
于是这天,白熵没有在病区多待一秒钟,早早下班,拿上刚送来的食材回宿舍做饭,等到周澍尧下班时,一锅热腾腾的小馄饨和两道菜已经摆在桌上了。
周澍尧连鞋都没来得及换,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汤,舌头烫得直哈气,狼狈又鲜活。
“你慢点儿。”白熵笑道。
“白主任这馄饨是你包的吗?馅儿真鲜呐。”
“嗯,一点点蛤蜊肉切碎拌进去的。”
除了馄饨,另有一道芦笋百合炒牛肉,牛肉浆得恰到好处,柔软鲜嫩,周澍尧连吃好几块,见白熵抬眼看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个……芦笋的味道很特别。”
白熵似乎洞察到什么,直截了当地说:“营养密度高,吃。”
“哦。”周澍尧撇撇嘴,小声嘟囔,“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吃啊?”
“你爱吃的东西早就吃了,不会特意点评它。”见他略显勉强地咀嚼,又问,“可以接受吗?”
周澍尧眼睛一亮:“哎还不错!你做的没有那股怪味。还有啊,这百合好甜!”
“兰州的。”
“我发现你们这些对食物有很高要求的人,都很在乎产地。”
“‘我们’是指谁?”
“乔赫铭啊。那次跟他吃饭,一直在说这个东西是这里产的,那个是那里的,我一个都没记住,只知道挺好吃。”
听到乔赫铭的名字,白熵没接话,也没抬头,只将一块金黄微焦的香煎带子轻轻夹进周澍尧碗中:“这个要趁热吃。”
很快吃完一碗馄饨,周澍尧也不客气,又给自己盛了一碗,说:“对了,我妈打电话来,说拖了这么多年的案子,居然在咱们医院结了,她还问我,那人是不是快死了。”
“死不了,最近五年应该都死不了。”
“咱们医院里也都在开玩笑,说普外给他做手术的时候,就应该开到一半把他晾在那儿,不说就不给缝。”
白熵苦笑一声:“那个画面有点不太好看,而且很容易反悔,那种人渣,手术做完肯定就不认了。”
“也是。”明明餐桌旁只有他们两个人,周澍尧却神神秘秘地凑近,问,“其实,我听到一个说法,说他是被白主任威胁了,才肯交代的,是真的吗?”
“你觉得是真的吗?”
原本想脱口而出“当然不是”,突然顿住了,白熵注视着他的眼睛,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平静却异常深邃。周澍尧突然就不敢确信了,迟疑着说:“那……能得到一个比较好的结果,也可以。”
白熵点头,起身走进厨房的阴影边缘:“嗯,结果是好的,过程就没那么重要了。”
第27章 阎王
金钱买不到很多东西,比如生命,比如对生命的尊重和畏惧。但白熵却觉得,适当地花一点钱,让那些不尊重生命的人付出些切实的代价,也算花在了刀刃上。
那场惨绝人寰的车祸,经由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已经完全没办法用任何借口来逃避惩罚,只等宣判。紧随其后的警情通报,不仅公布了案件进展,还罕见地处理了一批恶意造谣者。更令人意外的是,这次六附院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保留”追究权利,而是直接启动了诉讼程序,要求公开道歉,要求经济赔偿,且不是象征性地索赔一元两元以示姿态,而是依据实际损失,逐项核算,一分一厘都不含糊。
新上任的医务科长在接受采访时说:“既然网上都说‘医院就想着赚钱’,那我们客气什么?与其唯唯诺诺地解释,不如就光明正大地赚,法院判多少就是多少,五块十块不嫌少,十万百万也不嫌多,赔的钱全进基金会。”
颇有些“豁出去了”的气势。
新任医务科科长姓阎,小道消息说,他在上一家医院的绰号是“阎王”,行事作风冷硬,非常契合这个名字。众人原本以为只扣一点绩效的好日子到头了,没想到这位直接宣布不扣钱,竟在医院内部加了个反投诉预警系统。
“都说‘新官上任换系统’,没想到是这么个好东西!”
这系统设计得极简却锋利,遇到医闹或恶意投诉的患者,由接诊医生上报,上级医生确认,此后,若该患者再次投诉,无论是什么渠道,即使投诉到了12345,均自动归为“高风险重复投诉”,无需医护人员回应,更不计入个人考核。
这天,几人在白熵宿舍聚餐,很自然地聊起这位新科长。
陶知云放下筷子,模仿阎科长的语气说:“那天开会,他做完自我介绍之后说,‘医务工作者,不管是医生护士还是医技后勤,没有特殊情况,都不需要处理投诉。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还说,即将会有专人专岗。”
白熵闻言,问道:“‘专人专岗’是什么意思?”
陶知云:“说是要招三五个高薪客服岗,主要工作内容就是打电话道歉。他说,‘与其为了一件无谓的事折磨所有人,还不如只折磨一两个人。’”
赵若扬眉头一皱:“这种岗位能招得到人吗?”
陶知云耸耸肩:“说不准,招那种口齿伶俐、心理素质过硬的,只要钱到位了,应该会有人愿意干的吧。”
杨朔姗姗来迟。
他脱下外套,一坐下就叹了口气:“唉,又有个小姑娘砸手里了,刚从院办回来。”
白熵问:“怎么回事儿?”
“穆主任上个星期做的手术,挺成功的,接到PICU来情况都很好,第一天家长还来送母乳,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陶知云忽然问:“哎是我值班那天晚上送来的,TAPVR那个?”
“对。”
陶知云难以置信:“怎么会遗弃了呢?家长那会儿很配合啊。”
杨朔苦笑:“谁知道呢,手术做完,小两口哭得真情实感的,还以为是感激我们家穆主任,结果是这么个路数。”
赵若扬的情绪忽然低了一大截,问:“报警了?”
“那当然是报警了。但这种事,按标准流程走一遍罢了,要是铁了心地遗弃,人早就跑了,哪那么容易找回来。”
“然后呢?”赵若扬追问。
“你问孩子啊?哪儿都不能去,只能继续住在医院,一段时间内找不到父母,民政局来接,送去福利院。”
赵若扬又问:“‘一段时间’具体是多久?”
“啊?”杨朔想了想,“两三个月?我也不确定,有的住院时间长有的短,说不准。就是刚刚养出感情的时候被带走,心里是真有点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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