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澍尧一时无言。
遗传,是生物学的核心,是无数祖先穿越时空送来的消息,遗传里藏着无数巧合和宿命,唯有这种,让他觉得凄凉。
◇ 第45章 无法回复的消息2
并肩坐在沙发上,白熵似乎疲累至极,仰头靠在靠垫上。他这几天都没睡好,眼窝微陷,眼下还有些淡青色,周澍尧没说话,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他便顺从地躺下,枕着。
沙发有些短,他只能蜷缩起来,如同在子宫里浮游。
“一般情况下,林奇综合征相关的子宫内膜癌预后还算不错,但她的情况很特殊。”
日光灯刺得他眼睛发疼,白熵只得闭着眼说话,再睁开时,周澍尧已经把灯关了,两人就这样沉在黑暗里,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线微光。
姜远瑛的病情他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用药四周之后,病灶没有缩小,又过了几周,出现突破性出血,然后是盆腔广泛转移、肠梗阻、腹水。”
周澍尧疑惑:“这个进展……不太对吧?”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吧,我当时也吓了一跳。后来才确定,是MSH2合并TP53共突变,就是说,她的肿瘤进展中获得p53突变,转化为侵袭性表型,类似浆液性癌特征。”
白熵也没管他懂不懂,继续说:“那时她状况很差,没办法耐受标准TC化疗方案,我们试过低剂量姑息化疗,也因为严重骨髓抑制暂停了,然后就是肺部感染和多器官衰竭,从首诊到去世,还不到五个月。”
“在那之后,我一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这么保守。可她才二十七岁,还有一个准备结婚的男朋友,她本人也强烈要求保留生育功能。我就在想——”
“你在想,为了生育而送了命,值不值得。”
白熵点头:“这个问题,我和吴老师争论过。”
说“争论”太过轻描淡写,实际上二人是结结实实地吵了一架。
那天在吴兆延的办公室,白熵靠着墙,头垂得很低,俨然一副沉浸在自我谴责中无法脱身的样子。
“把头抬起来。”吴兆延说。
白熵没有动。
“白熵!看着我说话!”吴兆延厉声说,“你先告诉我,肿瘤科医生的目标是让病人‘活着’,还是‘更高质量地活着’?”
“更高质量地活着。”
“这不就结了!你有什么好纠结的呢?你一直在跟我说‘如果’,我当然知道,如果一开始全切了子宫、附件加盆腔淋巴清扫,甚至连卵巢也不保留,有可能不是现在这个结果。可你想没想过患者本人的自主权、她的完整人格、她未来生活可能性,这些,在伦理学上应该受到尊重。”
“如果没了命,还能谈什么‘可能性’呢?老师,人生存在的意义,难道只有繁衍下一代吗?”
吴兆延见他紧靠着墙,没骨架似的,朝身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你坐下来。”
“我不想坐。”
“不想坐你就站直了腿不要抖。”
白熵挪过去,乖乖坐下。
吴兆延双手撑在膝盖上,倾身向前,一字一顿地说:“非医学利益,比如心理完整性和一个人所承担的社会角色,在某些情况下,对患者而言,可能高于医学利益。这你清楚吗?”
白熵也放缓了语调:“老师,书上说的,和现实中遇到,是两码事。”
吴兆延的目光定在他脸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两码事,你现在质疑书本内容,是因为你有情绪,你还年轻,等你冷静下来,或者说,沉淀下来再看看呢?”
白熵的身体微微后撤,声音也冷了:“老师,我年轻并不代表我无知。她本人、她男朋友、她父亲都不是专业人士,我们作为医疗从业者,是不是有义务劝阻他们,是不是应该以维持生命为大前提,再考虑后续问题呢?人都没了,所谓的社会角色不也就全都没了?”
“我说的话你是不是一句都没听懂?说多少都能给我绕回来?”像是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吴兆延猛地站起身,重重叹了口气,给茶杯添了些热水,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两口,“我知道,遇到不好的结果,很容易陷入‘如果当初怎么怎么样’的反思,白熵,这不是坏事。但理性来说,你应该关注的是做这个决策当时,你的信息是不是充分、推理是不是合理,而不是仅以结局论对错。”
白熵梗着脖子抬头看他:“您的意思是,尊重患者的自主权,意味着患者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您说的这些原则,是由医生定义患者的‘最大利益’,还是由患者自己定义的?所谓的‘社会功能’,值不值得承受生命风险?”
看着他钻进牛角尖,倔强又痛苦的样子,吴兆延居然轻轻笑了一声:“一个成年人,在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且我们也充分告知的前提下,有权决定如何处置自己的身体。你的那些疑问,总会有答案的,不着急。但现在,我不想跟你继续讨论下去了,不会有结果。”
吴兆延端起茶杯,看了一眼,没有喝,又放回去。
白熵藏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拳,轻微的颤抖。他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向门口。
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熵,我允许你因为这个病例有情绪,我也允许你对着我发泄情绪,但你今天走出这道门,这件事就算结束了,不要带出去,不要影响别的病人,更不要自己为难自己。能做到吗?”
白熵背对着他,肩膀塌着,一动不动。
吴兆延又补了一句:“做得到你就走出去,做不到的话,现在就在我电脑上把离职申请提交了。”
白熵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保持蜷缩的姿势太久,白熵微微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把意识从那一年的办公室扯回来,他继续说:“巧合的是,第二年发布的指南里,明确G3内膜癌不推荐保留生育功能,无论分子分型。虽然我知道,这些都是医疗研究的正常进展,跟我的个别病人没有直接关系,可就是……特别特别遗憾。”
周澍尧却说:“我觉得吴主任说得对,别用‘不确定’和‘可能性’惩罚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对,我也知道,在这里,没有人是有错的。她的决定、我的决定、整个治疗组的决定,都只是个选择,最终我们都为了这个选择付出了代价。”
周澍尧温温柔柔地拖着他的手,因自己前些日子的猜度而羞愧,也心疼,心疼他付出了那么重的代价,似乎只要握着手说着话,就能和他站在相同的位置,体会相同的重量。
“每年,我都能收到她弟弟的短信,每次都不能回复,每次都难受很久,可又很想收到。我经常想,他上了大学之后,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生活,有没有定期去做检查,最怕他突然不再发短信了,我连他好不好都不知道。”
“你说的那个家族筛查,这个男生做了吗?”
“没有,那年他恰好中考,而且出于医学伦理考虑,肿瘤风险在成年后才显著,所以不推荐未成年家属做预测性的基因检测。他姐姐当时还特意问我,能不能等弟弟中考结束再告诉他这件事。”
“那你想让他来咱们医院治疗吗?”
白熵摇头:“他在北京。我刚帮他联系了东肿的同学,明天就过去。”
“哦,那还挺好。”周澍尧松了口气。
“发现得早,应该问题不大。我只是……很难忘掉他姐姐。”
周澍尧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用觉得对不起她,你当时选择尊重她的意愿。这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这是一个有代价的、正确的决定。”
白熵握住他的手,轻轻吻了他的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位置。
“你很会做总结。”他笑着说,“是块当科主任的料。”
周澍尧也笑开来:“那我就跟凌校长说,我想读肿瘤科的研究生,再过几年等洪主任退下来,我就上位。”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