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熵捏着他的手指,似乎要把每个关节都揉搓一遍。
“不想在基础医学院读研的话,其实学法律也很好,咱们学校法律专业因为有医学背景,毕业生非常抢手。要是不想在国内读,申个JD也可以。”
“你怎么对法学也了解啊?”周澍尧一愣,随即想起什么,声音陡然轻了,“因为……我?”
白熵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又想起话已经说开,也没必要藏,所以点点头。
“可我不想!”周澍尧脱口而出。
“就这么想留下?你在这儿半年多,见到那么多无能为力的事,还想留下?”
“嗯!”
白熵叹气:“你这个身体,科室里有一个感冒的你就感冒,有一个咳嗽的你就咳嗽,每一年的秋冬,门急诊就是大毒窝,你怎么办呢?”
周澍尧仰起脸:“有人的地方就有病原体,我不可能永远自己一个人待着,不管学什么专业,总要和很多人在一起,不是吗?”
“所以,或许实验室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不想!”
周澍尧有多执拗,他是了解的。白熵沉默了一会儿,揽过他的肩:“慢慢看吧。等你实习结束,甚至说读完研,都还有选择的余地。咱们不着急,好吗?”
接近午夜,白熵接到了ICU主任裴兴文的电话,随即迅速穿衣服出门,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已经足够轻了,却在临出门前瞥见隔壁的房门,悄然拉开一条缝。
白熵转身快步走回,俯身将他紧紧搂了一下:“你先睡,等我电话。”
他们都知道,这一夜,谁都不可能睡着。
约莫过了三个小时,白熵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来见一面吧,好好告个别。”
裴主任说出那句“死亡时间:三点二十五分”时,周澍尧完成了这场漫长的告别。
他脑子里翻江倒海,却又空无一物。
这个大脑理论上应该存满回忆,应该想起第一天得知外婆生病的感受;也应该想起白熵这些年对他们的宽慰和照顾;或者是每一次复诊,或好或坏的检查结果;甚至应该记起外婆几个月前的最后一次生日,明明做了很多菜,她却执意要包饺子,把怎么调馅一步一步给周澍尧讲清楚……
可这些他都没有,或者说都有,只是堆积在一起,被什么东西笼罩着,越来越模糊、遥远、触不可及。
最后,他混沌的思绪终于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他终于能从轮椅上站起来时,外婆那个含着泪的拥抱。
周澍尧临出门之前,莫名其妙地披上了他的白大褂,所以无人注意的时候,他跟着车子走去了太平间。不是刻意要追随,只是浑浑噩噩地认定,自己就应该跟着走,本能而已。
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白熵先注意到,想起最后看见周澍尧的身影是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口,立刻追了过去,果然,电梯停在了负一层。
他沿着专用通道快步向前走,边走边给他发微信,直到听见周澍尧的手机提示音,活泼清亮,和这个死寂的空间格格不入。
工作人员入口处,周澍尧蹲在墙角,茫然地抬着头,眼里却没有泪:“白主任,我走不动了,我不知道她去哪了。”
头顶的通风系统持续不断地发出白噪音,像只赶不走的昆虫,白熵觉得这声响无比讨厌,他蹲下身,双手轻轻捂住周澍尧的耳朵,将他整个人护进怀里。
片刻后,他背起周澍尧,一步一步走进电梯,回到ICU。在电梯门即将开启时将他放下,捧着他的脸:“去吧,陪家人办好手续。你要撑住。”
周澍尧请了假去外婆的家乡,一个寒冷的北方小城。那里还保留着传统的丧葬习俗,很多他见都没见过的器物和流程摆在眼前,他才知道原来告别不是在医院,而是在这些繁复、冗长、近乎仪式化的细节里,一点一点被动接受。
入夜,他和表兄弟姐妹们在一个大帐篷里守灵。按理该是肃穆伤感的时刻,但由于外婆病了很久,他们的内心早已完全接受这个事实,总觉得多出来的那三年是额外的礼物,如今她终于卸下病痛,反而是种解脱。所以在聊起外婆时,回顾的都是有趣的事,言语间没有悲泣,只有温柔的回望,甚至庆幸她最后的时光又急又短,没有太大的痛苦。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手机,最后不约而同地点开了外卖软件。
白熵打电话来,周澍尧的语气比预想中轻松很多:“白主任,我没事。他们都说外婆年纪很大了,算喜丧。家里也没有人哭天喊地的,都很平静。”
“嗯,没事就好。吃饭了吗?”
“唉,别提了,下飞机就被接到饭店吃了一顿,回家又吃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吃还不行,说是风俗。好不容易消化完了,表哥又点了一堆外卖,我们正在吃烧烤。”
白熵在电话那头无声地笑了:“这也太不严肃了。”
“我们家本来也不是个多严肃的家庭。”
“那就好。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下午应该就结束了,十点钟的机票。”
“我去接你。”
“别别别,太晚了,我自己能回去。”
“我想去——”突然,听到电话那头一通骚乱,白熵问,“怎么了?”
“一只流浪猫跑过来打翻了杯子。”周澍尧的声音突然颤抖了一下,“外婆她……特别喜欢猫。你说,是不是她舍不得我们?”
“澍尧,别伤心。”
周澍尧深吸一口气:“嗯。”
白熵几乎脱口而出:“要我过去陪你吗?”
短时间的沉默之后,笑意重新回到周澍尧的声音里:“不用了吧,本来很正常的病逝,你一个医生千里迢迢来参加葬礼,总觉得不对劲,别回头又搞出什么社会新闻来。”
听着周澍尧还有心情开玩笑,白熵放下心来。
紧接着,周澍尧又补了一句:“白主任,我撑得住。”
白熵眼睛一酸。
◇ 第35章 “陪我”
被赵若扬起名叫柚柚的小女孩,今天终于要出院了。
她在婴儿提篮里睡得很香,小手紧紧抓着毯子边缘,嘴巴偶尔动一动,似乎在确认她的安抚奶嘴还在不在。
杨朔像个操心的老父亲一样,交代着她的喂养和用药注意事项,加了保育和护理阿姨的微信,把复诊时间发给她们,千叮咛万嘱咐,有任何问题随时都可以联系他。
说罢,瞥了一眼在旁边杵着,眼巴巴盯着女孩的赵若扬,说:“领导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福利院的几位工作人员不约而同望向赵若扬,甚至带了些尊敬的意思,赵若扬忙说:“没有没有,我不是,我——我下周末去一趟,辛苦你们了。”
晚上,一行人聚在穆之南家吃饭,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那个刚出院的小女孩身上。虽然没办法正式领养她,赵若扬却找到了另一种方式,民政局和慈善组织有一个定向助养的项目,他是柚柚的代理爸爸。
杨朔问:“哎,正式领养是不是必须要结了婚才行?”
陶知云摇头:“不用,单身也可以。他如果想领养男孩,现在就行,但女孩要相差四十岁以上,所以没办法,只能‘代理’了。”
杨朔眼睛一亮:“四十岁?哎穆主任再过几年就——”
话未说完,穆之南立刻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怒自威,杨朔迅速闭了嘴。
陶知云忍不住大笑:“杨朔你找死真的是有一套自己的方式方法呀,普通人还真的很难做到。”
杨朔嘴硬:“你懂个屁!这叫情趣。”
白熵不阴不阳地说:“是你自定义的情趣吧,穆主任可能不这么想。”
“那是你不懂他!”杨朔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刻意压低嗓音,却又字字清晰,仿佛生怕谁听不见,“搞浪漫,穆主任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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