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敬畏生命
周澍尧在产科的带教老师林锦玉非常健谈,他们从晚饭一直聊到了八点多。聊一床难求的那些年,聊私立医院如雨后春笋般开业又悄然倒闭,聊公立医院产科一间间关停、合并……周澍尧问:“都说生孩子的人越来越少了,可咱们学校去年还专门建了一栋生殖医学大楼,搞不懂,这些人到底是想要孩子还是不想要?”
林锦玉想了想:“不想要的,就坚决不会要,但那些特别想要又偏偏怀不上的,就会去生殖医学科。所以产科越来越少和辅助生殖越来越多,其实也不矛盾。”
“那林老师属于坚决不要孩子的那部分吗?”
“对,我怕疼。”
“啊?”
“悄悄跟你说,我实习那会儿第一次进产房,完整观摩了一场顺产之后,就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剖;但是跟了一台手术之后,又被吓得不行。都说产科是医院里最喜庆的科室,在病房里,可能开心的只有别人,所有的苦都是产妇一个人受的,你看她们——”
话还没说完,电脑系统突然弹窗,同时,林锦玉的手机也响了,她猛地站起身,边接电话边往外跑。
“我去急诊接产妇,小周你直接去手术室,跟着俞主任,她马上到。”
五分钟之内,产科、ICU和PICU的值班医生全部到位,随后,这些科室的主任们也陆续赶来。整间医院瞬间严阵以待,给产科开辟一条最顺畅的绿色通道。
21:47,产妇被推进手术室,妊娠31周,单绒双羊,胎盘早剥,胎心一个不到60,另一个测不到,集各种凶险情况于一身,生命以秒为单位悄然流逝,手术室里高度紧张。
杨朔低声对胡蔚然说:“第二个更危险,准备薄膜包裹,30%氧浓度。”
21:51,麻醉完成,产科主任俞悦划下第一刀。
“卡前列素250μg宫体注射!”她冷静地吩咐,“快!”
21:53,第一个女婴被托出,像只湿透的小猫,全身青紫,软塌塌地躺在掌心,毫无生气。
没有呼吸和心跳。
胡蔚然一把接过婴儿,迅速包裹塑料薄膜,放上辐射台。杨朔扣上面罩,启动复苏器,但胸廓没有一丝起伏。
“插管!”杨朔的声音沉了下去。
21:55,第一个宝宝正在做胸外按压时,俞主任托起了第二个女婴,看上去比她姐姐更小一点,同样的静默,没有生机。
杨朔一边指挥给妹妹推肾上腺素,一边关注着姐姐的心率,30秒后,心率显示58,他迅速将姐姐交给高岩与胡蔚然,继续抢救妹妹。
90秒,妹妹依旧没有心率,用上了第二支肾上腺素。同时,第一个监护仪上,姐姐的心率跳到86,随后,一声微弱的、小猫一样哭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周澍尧站在角落,注意力一直在杨朔的双手上,早产儿的胸腔似乎比鸡蛋大不了多少,每一次按压都需要精准且克制。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随之起伏,被那一下又一下的节奏带领着,紧迫却坚定。
在这间手术室里,时间被拉成一根绷紧的弦,一头系着正在止血的母亲,另一头连着生死一线的孩子们。
一分钟之后,第二个女婴的心率终于从0挣扎着爬升到68,然后是77、90、105……她没哭,但青紫开始褪去,四肢微微抽动,像只努力破壳的雏鸟。
“救回来了。”杨朔长长呼出一口气。
22:07,两个孩子被放进暖箱,心率和血氧都维持在安全区间。
放松下来的主任们开始了商业互吹。
“14分钟救回来两个宝宝,小杨主任实力更进一步。”俞悦说。
“这种情况出血量只有400,俞主任和田主任还是一如既往的稳。”杨朔说完,对着呆愣在原地的周澍尧抬了抬下巴,“小周同学帮个忙,和胡老师一起送小朋友们回PICU吧。”
电梯缓缓上行,周澍尧脸颊潮红,额角沁着汗。
杨朔看了他一眼,问:“有这么热吗?还是太激动了?”
“太紧张,又太震撼,我背都湿了。”
杨朔轻笑一声:“其实我也是,吓出一身冷汗。”
“小杨主任也会怕?”周澍尧脱口而出。
“小杨主任也是个活人啊!”杨朔笑出声。
“哎呀,我的意思是,您应该见惯了这种大场面。”
“要说抢救嘛,确实经常有,但每次都还是紧张,每次都还是拼了命地跟阎王爷抢人,时间长了真的,精神都快出问题了,一听到报警就心率飙升。”
“那这么辛苦,压力又大的工作,要怎么调整心态才能坚持下去?”
杨朔没立刻回答,他忽然半蹲下来,身子微微前倾,在两个保温箱之间比了个随意的手势,掏出手机自拍了一张。他一边点开微信发送,一边随口道:“我家有穆主任啊。”
周澍尧一时间没听明白其中的联系,可那话尾轻轻上扬的语调,和扑面而来的甜腻气息让他不想再跟杨朔聊下去了,默默转过头,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站在一旁的胡蔚然则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又来了,真是不分场合,随时随地都能恋爱脑发作啊。”
白熵此时也在值夜班。
医院的深夜向来有种奇异的平衡,有科室风起云涌就必然有科室风平浪静,他就属于后者。不到十一点,病区已沉入一片难得的寂静,他早早洗漱完毕,躺上值班室那张窄床,百无聊赖地划手机。
这天晚上的群里几乎全是产科的消息,点开朋友圈,看到周澍尧半个小时之前发的内容:31周!单绒双羊!胎盘早剥!原来真的有人,能硬生生把生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敬畏生命,更敬畏这些为生命抢跑的师长们——
还没看完,乔赫铭的名字跳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他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便噼里啪啦地说:“你猜我遇见谁了,康朴连锁药房的大公子!哎你猜他家住哪儿,就是回咱们家的路上,那个长得像圣诞树的房子,居然是他家!我能说啥,只能硬夸他们家审美很前卫,还跟他聊了半天西班牙的超现实主义,结果他说他爹就喜欢醒目,颜色多显得热闹,哈哈你说搞不搞笑。”
白熵没觉得哪里好笑。不过他确实对那所房子有印象,在回乔家的必经之路上,占地面积不小,外墙色彩鲜艳浓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某位先锋艺术家的设计,醒目倒是真醒目,只是和他们家的生意有些气质不符。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含糊地“嗯”了几声,权当回应。
乔赫铭又说:“要不要一起来玩,反正你们都是医药行业的,说不定还能谈点合作。”
白熵毫不客气地拒绝:“玩个屁,值班呢。”
“唉,你的生活真是无趣至极啊。行了,我先挂了,有正经生意要谈,等我好消息。”
白熵并不打算深究是什么样的好消息,挂了电话,重新点开周澍尧的朋友圈:……太震撼了,忙到现在头晕腿软,完全没力气走回宿舍,在值班室将就一晚上吧,明天又是满电状态!
配图是昏暗灯光下的一张躺椅。
白熵原本躺得好好的,却鬼使神差坐了起来,似乎是心跳得太厉害,像谁在敲他的门。他迟疑片刻,披了件外套,到护士站交代道:“我下楼一趟,有事打电话。”
产科值班室的门闪开一条缝,他站在门口,轻轻叩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房间里只有周澍尧一个人,蜷缩在躺椅上,双臂紧紧环抱着,像是冷。
白熵走近,俯身,轻轻拍他的肩膀:“回宿舍睡吧。”
没有回应。周澍尧像是呼吸不畅,鼻息很重,眉头皱着。
白熵握着他的手腕晃一晃,想将他唤醒,却惊觉那皮肤烫得吓人。
“等我一下,我去找个轮椅带你去急诊。”
还没直起腰,衣角却被一把攥住,周澍尧双手像是快要溺水一般,死死抓着他。
“怎么了?”白熵问,“周澍尧?醒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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