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醒,在昏睡中呢喃:“不要动……我困了……不要走……”
声音含糊,近乎哀求。
白熵喉结微动,轻声说:“我知道你累了。”
顿了顿,声音更柔软了些:“我知道你不舒服,我们去挂瓶水,好不好?”
周澍尧没有抓着他太久,手渐渐无力地垂了下去,白熵下意识一把托住,掌心贴着他滚烫的手,竟有些舍不得放开。
周澍尧忽然挣扎了一下,手迅速抽离,蜷缩得更紧。
“……冷。”他说。
白熵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我知道,你别乱动,马上带你过去,等我。”
白熵将周澍尧小心地抱上轮椅,他意识混沌,只在被挪动时无意识地“嗯”一声,无力,却滚烫。
电梯门刚合上,手机便在口袋里震动起来,科室来电说22床血压下来了,请他回去查看。
他立刻打给陶知云:“你在医院吗?”
“在啊。”
听到他在,白熵立刻放下心来,甚至还开了句玩笑:“你怎么又在?”
“你要是不想让我在,我也可以假装看不见你。”陶知云懒洋洋地说。
“想想想。周澍尧发烧,意识很不清醒,他受过脑外伤,一定要给他查个CT。我科里有事,交给你了。”
“好。来了。”
电话挂断时,电梯也恰好到了一层,陶知云已经站在走廊门口,白熵交给他便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可就在他离开前那一瞬,陶知云分明看见,白熵回头瞥了一眼,极快,极难察觉。
第20章 “我知道”
几天之后,白熵下班回来,一打开门便看见周澍尧躺在沙发上,一本《神经病学》摊在胸口,两条长腿随意跷在扶手上,脚踝交叠,随着口中低声念诵的节奏轻轻晃荡,晃得松弛而有韵律,晃得他心旌摇曳。
他缓步走近:“这种姿势,是要让血供都跑到脑子里,背得快吗?”
周澍尧笑着把腿放下:“我之前躺着的时候,护士说预防静脉曲张,总是让我多活动,抬高腿,抬时间长了还挺舒服。”他在沙发上打了个滚,趴着,视线跟着白熵从客厅走回房间,放下东西再出来,“白主任我马上做晚饭,你吃吗?一起煮了。”
“别做了,出去吃吧。”白熵说,随即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我常去的小馆子,食品安全没问题。”
这是一家藏在医院两条街外的小饭馆,门面窄而低矮,毫不起眼。店面不大,也就三五张桌子,收拾得格外干净。空气里没有小饭店常见的油烟味,反倒浮动着一股清冷的柏木香,混合了一些中药的微苦,若闭上眼,几乎会误以为走进了一家隐于巷弄的独立咖啡馆。
门口的小黑板提示这是一家饭店,以漂亮的手写字列着今日菜品,日常且严谨。
老板是一对略微上了年纪的老夫妻,显然和白熵很熟悉,见他进门,也不客套,直接问了句:“今天做了糟鱼,小白主任要不要吃?”
“要。”白熵笑着点头。
周澍尧盯着小黑板看了好几遍,悄悄问:“白主任,这家店菜挺硬啊,全是肉,一个素的都没有。”
“有的,他们家的素菜取决于隔壁蔬菜店卖什么,你去旁边看看,想吃什么,回来跟老板说一声就行。”
“哇,隔壁也是他家的?”
“店面是他家分租出去的。”
“哦,这种合作形式还挺好的,菜品新鲜,也不会浪费。”
点完菜,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
隔壁蔬菜店正忙着卸货,一对母子在店门口来回奔忙。孩子个头不高,约莫小学三四年级的模样,穿着宽大的校服,袖子卷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一辆小型货车停在路边,司机有些急躁,一边催促着,一边帮忙把成捆的菜一件一件往小推车上堆。
小推车装满了,中年女人向后退着往店里拖,她腿脚有点跛,走得吃力,小男孩跟着往前推,额头渗出汗。听到司机不耐烦地催促,他忽然转身跑回车边,将剩下的一袋白萝卜单手一抡,稳稳扛上肩头,迈开步子快步朝店里走去。
周澍尧看得怔住,不禁感叹:“哇这小朋友力气好大!”
白熵望着那小小的身影,低声说:“这小孩很不容易,很上进。听说他爸爸游手好闲,还会打人。有一次把妈妈的腿打骨折了,也不送医院,拖得时间太久落下了残疾。后来是这孩子劝她离婚,两个人离开家乡到这儿开店。他就在马路对面那个小学读书,中午学校的午餐带回来和妈妈一起吃,又在店里帮一会儿忙,下午再去上课。”
“天呐,好辛苦。”
“店铺是饭店里夫妻两个买下的,便宜租给了他们,虽然辛苦,但总算摆脱了那个让人绝望的地方,我相信他们以后会一点一点变好。”
“是的。”周澍尧点头。
其实这顿饭,白熵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目光落在周澍尧额前卷曲的发尾,不知为何,他总能想到那天晚上的产科,手心里的热度,想到第二天乔赫铭问他小帅哥为什么不回微信不接电话,他恼火地回了一句“你花天酒地的时候他在生病”。可之后又不好意思追问后续,而周澍尧也从未提起那晚的事,就好像发了场烧,蒸发掉了几个小时的记忆,连同他的外套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坐在最靠门的位置,窗外挂着一排金属花架,种满了下垂的绿植,叶片洁净如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绿得发亮,看得出精心打理过。忽然,两只小鸟先后飞来,依偎着耳鬓厮磨一番,又拍拍翅膀,形影相随地飞走了。
小小的惊扰打断了白熵的思绪。
“所以……”他凝视着周澍尧的眼睛,试探着说,“及时止损,不要在不珍惜你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你说对吧?”
周澍尧一时不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看白熵的神情,郑重其事,并且那总归是句有道理的话,于是答应着:“嗯,对。”
老夫妻递过两块热气腾腾的饼:“尝尝看,我们自己的晚饭,趁热吃。”
饼皮层层叠叠、丝丝缕缕,像一张小小的网,极其酥脆,一口咬下去,细碎的、悦耳的声响在齿间轻轻迸开,内馅卤肉的汤汁闪着不宜察觉的油光,慢慢往下淌,香得踏踏实实。
饼刚出锅,还烫着,周澍尧咬了一大口,微张着嘴呵出热气,雾蒙蒙的一小团,撞上白熵静静注视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笑:“好烫!”
“好吃吗?”
“特!别!好!吃!肉好香啊,这要是当早饭我能连吃三个。”
“这是非卖品。”
“果然,好东西都不在市面上流通。”
老夫妻在一旁收拾邻桌的碗筷,像是忽然想起来,转头对白熵说:“你们那边的护士小梁昨天来送药了,我们没在,也没当面谢谢她,你帮我们说一声啊。”
白熵点头:“好,我知道。”
听到这平平常常的三个字,周澍尧的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一下子怔在那里,仿佛被一些遥远的、恍惚的记忆,迎面轻轻撞了一下。
一个周五的傍晚,乔赫铭把车开进六附院的停车场,刚推开车门,就见白熵从电梯里走出来。
白熵略显意外:“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回家吃饭?”
“别提了。”乔赫铭叹了口气,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才跟老爹吵了一架,他说我不务正业。”
白熵冷笑:“那你到底务没务正业呢?”
“他说的‘正业’,是让我跟三哥去上班,可我明明有自己的生意,他问都不问清楚,劈头就骂,我真是——”他摇摇头,从后座拎出一个印着“东海酒店宴会厅”字样的打包盒,“算了,我去找小帅哥约会去,心情能好一点。”
白熵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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