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白熵应得乖巧。
对于六附院来说,白熵算不上亲儿子,他本科在四川读的,考研才拜入吴兆延门下。但吴主任没那么强的门第观念,一律当亲生的对待。多年过去,当年的师兄弟们走得走散得散,如今还留在他身边的,只剩白熵这一根独苗。护犊子?那是必须的。
吴兆延带着白熵往前走,忽然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你这滴水不漏的性格,不太会‘不小心’说漏嘴,故意的吧?”
白熵轻轻“嗯”一声,低头偷笑。
“有怨气?”
“有一点。”
“有怨气很正常,别太当回事。”
白熵不解:“我就是搞不懂,至于么,这算个什么事儿,值得这么多人关注吗?”
吴兆延叹了口气:“你看惯了生死,觉得除此之外没有大事。可别人不一样,尤其是娱乐圈,一点风吹草动都算新闻。”
白熵无奈道:“老师,从她住进来第一天,就开始说这个保密那个保密的,全院发通知,搞得像个顶级安保项目。真没必要,大家都在工作,忙的要死,谁有空关注这个?对我来说,她就是个普通女患者,和其他患者完全没区别。”
吴兆延挑了挑眉:“不觉得她很漂亮?”
白熵一脸茫然,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哦,充其量就是个有点漂亮的女患者。”
吴兆延失笑,摇头道:“你啊,活该单身。”
午饭前难得有一段清闲时光。周澍尧坐在办公桌前安静看书,白熵则瘫在椅子上刷手机,越刷越不对劲,满屏都是自己的脸。
他这才意识到另一个空间有多热闹。
网上的讨论也是一息万变,从一开始“拍戏”的传言,到后来关于夏时樱是否生病的猜测,再到现在开始玩梗。他点开一个混剪视频,标题是“公主抱的各种版本”,最后一帧定格在他抱着夏时樱的画面,高赞评论是:“像上菜一样端着女主”。
白熵忍不住笑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形容特别传神。
再往下划,跳出一条推送:某歌手在维多利亚港举办线上演唱会。他盯着画面愣了片刻,并不是在听歌,而是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跟着舅舅去那里玩,当时没有那么多游客,海风清爽,香港也没有现在那么逼仄。
正出神,一个来自那个归属地的电话打断了视频。
“干嘛?”他的语气很不客气。
电话那边的人没说话,先笑:“哈哈哈!我一直以为,咱们家第一个上娱乐新闻的会是我,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是你!”
白熵嫌弃似的“啧”了一声:“上班呢,没空跟你胡扯,挂了!”
“哎别别别,我订了下周的机票。”
“去哪?”
“回家呀!”
“诶?怎么舍得回来了?”
“谈了个项目,也玩够了,该干点正事了。等着啊,等我回去大展拳脚!”
“呵,行吧。”白熵嘴上不耐烦,脸上却浮出一丝笑意。
挂掉电话,他一抬头,发现周澍尧正望着自己,那双圆眼睛直勾勾的,有着与众不同的专注。
“怎么了?”他问。
周澍尧现出一瞬间的慌乱:“哦,没事……那个,白主任,我先去吃饭了。”
“好。”
跟大多数医院食堂一样,六附院的饭不难吃也好吃不到哪儿去,只能保证干净卫生吃饱不饿。
周澍尧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盘子里的菜,也不知道在挑拣什么。这些天,科室里风波不断,病人也不少,每天要记下无数条知识点,还没来得及消化,又遇到新问题,还有无意间听到的那个电话,“舍得回来了?”那句话在他耳边反复晃悠,语气暧昧又微妙,他不愿想,又不得不惦记着。
不容他多想,童立恩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一脸生无可恋地抱怨:“好痛苦啊~”
这是他康复返校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两人第一次在教室对视,就默契地认出了彼此是同类,后来又经常被分在同一组,渐渐熟络起来。童立恩性格单纯,甚至带点傻气,最近正在妇科实习。
“哪里痛苦了?”周澍尧问。
“我带教让我陪她上夜班。本来吧,上夜班也没啥,但她说我阳气重,适合坐那儿镇宅。”
周澍尧笑出声:“你那科室确实阴盛阳衰。”
“她不说还好,一说我心里发毛。我怕鬼啊,夜里走廊大灯一关,只剩红通通的光,走过去影子都颤颤巍巍的,可吓人了。”
“你可拉倒吧,学了这么多年医,你说你怕鬼?”
“怎么了?我既信科学又信玄学不行吗!”童立恩理直气壮。
“行行行,你说得对。”
“那你带教是谁啊?”童立恩咬了口排骨,随口问。
“柳老师,在白主任那组。”
“白熵?”童立恩瞪大眼睛,“你怎么落到他手里了,他不是出了名的凶残吗?”
“没有!是外面传得太夸张,他人挺好的。”
童立恩眯起眼:“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周澍尧立刻否认:“瞎说什么!人家是直的。”
童立恩颇为怀疑:“你怎么知道?他跟你说的?”
“不是,在护士站听到的。据说前几年有女朋友,应该是在航空公司工作,从世界各地给他寄明信片,都是护士姐姐们帮忙收的。不过后来就没动静了,可能分了。”
“好吧,那你说不是就不是吧。”童立恩耸耸肩,递给他一个“你觉得我会信吗”的眼神,低头继续啃排骨。
周澍尧也没再解释,有些声音一直盘旋在脑子里,不胜其扰。默默扒完最后一口饭,两人匆匆道别,各自回到忙碌的科室。
第二日,白熵的门诊。他提前二十分钟到诊室,往常都是早早开始叫号,今天周澍尧在,先给他上个小课。
“少说话,多观察,勤记录。”他言简意赅,“门诊要面对很多病人,不要让情绪坏了规矩。”
见周澍尧点头,他又补充道:“不要跟病人吵架,吵架没意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在门诊忙一天,一个病人投诉就要扣掉一半的奖金,吵两次架你这一天白干。看在钱的面子上,也尽量不要吵。”
他一边打开电脑,一边说:“如果有病人或者家属跟你大呼小叫的,不要正面迎接他的情绪,一旦情绪上了头,两败俱伤。你可以把耳朵暂时关掉,先把病历写了,按照自己的节奏敲键盘,他发他的火,你做你的事,等他气消了,再慢慢沟通。”
周澍尧皱眉:“上班要上得这么憋屈啊?”
“我上门诊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听清’,‘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不好意思系统卡住了您稍等’,总之遇事先退一步,能解决80%的矛盾。”
白熵神情淡然,似乎矛盾或委屈已是常态,完全触动不到他的情绪,事实上,他的确也是这么执行的。对待患者一直客客气气、温言细语,偶尔遇到急躁的,也耐心听他把情绪发泄完,再一点一点讲解清楚。遇到耳背的老人,他会不自觉地提高音量,语速放慢:“记不住也没关系的,这张纸上我加粗标了几处,对,就是这两行。看不清也没事,我有您女儿微信,电子病历我已经发给她了。”碰到特别困惑的患者,他还会宽慰道:“不着急不着急,您问,问清楚再走,您不急我们就不着急。”
中午十二点,他让周澍尧先去吃饭,下午再来。可等周澍尧吃完饭回来,白熵还在看诊,一直拖到一点半,才把上午的号全部看完。
周澍尧忍不住问:“白主任,要不您在这儿歇会儿,我去给您买饭。”
“不用了,有点累,吃不下,我得先去趟卫生间。”
回来后,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周澍尧坐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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