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若扬抽了一张擦手纸,靠在水池边,意味深长地打量他:“他是个成年人,自己的能力能到哪儿,他比谁都清楚。怎么还需要‘别人’来照顾他的特殊情况呢?”
“没跟你开玩笑,他疲劳过度会病倒,我亲眼见识过的。”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啊,切个胆囊而已,超过三十五分钟算砸我招牌,怎么就能累着他了?”赵若扬笑得很欠揍,脸上写着不怀好意四个大字,“兄弟,你是怎么着人家了,跟着你就这么疲劳?哎,量化一下,多‘疲劳’算疲劳?”
白熵一时语塞,脸上浮起一层薄怒,但只僵了两秒,紧跟着一个突袭:“你前女友怎么样了?”
像被灭火器从头到脚喷透心凉,赵若扬的气焰一下子就灭了,正巧此时周澍尧开门进来,见到他们,恭恭敬敬叫了一声:“白主任、赵老师。”
周澍尧推门进屋,顺手把一摞书放在桌上,拿出手机,才发现一条十几分钟前的微信留言。
Joe:小周医生,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呗?早饭午饭晚饭夜宵都可以。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回复:“有事?”
简单两个字牵扯出一连串的对话框。
Joe:没事不能找你吃饭么?
Joe:你上次说可以做朋友的!
Joe:连面都不见算什么朋友呀?
Joe:只能算网友吧。
房门紧闭,客厅里隐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时断时续,听不真切。周澍尧本无意偷听,可那声音却像细线一样牵着他思绪,前任带教和现任带教此刻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会不会……聊到自己?
他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那我只有早晨有空,吃早饭吗?”
对方秒回——
Joe:行啊!
周澍尧没预料到他居然能答应,立刻说:“我开玩笑的。”
Joe:我可没开玩笑。
Joe:夜场散了都得吃个早饭再回去睡觉。
Joe:饿着肚子多难受呀。
周澍尧盯着一行一行蹦出来的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犹豫片刻,说:“最近有点忙,下次吧,你要是有空,可以过来找白主任一起吃。”
Joe:我才不跟他玩儿呢!
Joe:他那人无聊得很,天天加班还没个周末。
Joe:等他吃饭我得饿死。
周澍尧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不是啊,白主任虽然忙,但也不是没有休息日,不过这些话也不适合说,还是回复他:“下次吧。”
Joe:行,回头去医院找你。
第16章 新病人
赵若扬说想抽根烟,白熵跟着他走到阳台。两栋宿舍楼之间夹着一条窄窄的连廊,藤蔓从墙缝、栏杆、窗沿攀援而上,疯长成一片交缠着的绿意。
赵若扬靠在栏杆上,平日里总挂在嘴角的那抹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疲惫的平静。
“她……恢复得还行,月子中心退了,请了个保姆照顾着。”
“那她心情怎么样?”
“不知道该怎么说。”赵若扬深深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烟雾就是他叹气的形状,“感觉她比我轻松。”
白熵皱了皱眉:“不会吧,毕竟是亲生的孩子,没了肯定很痛苦。”
赵若扬摇摇头:“我们俩这种关系,对彼此都很坦诚。她说虽然身体上挺痛苦,心里却没有了负担,这个结果对我和她都好。”
白熵一时语塞。良久,他才轻声问:“那你呢?你怎么想?”
赵若扬罕见地沉默不语。
大学时的赵若扬是班长,嗓门大、动作快、走路带风,说话办事干脆利落极其靠谱;工作之后他技术顶尖,性格乐观豁达,情商高,几乎没有过投诉,同事们都说他“好相处”;感情上,他换过几任女友,分手也处理得很体面,没有纠缠,没有怨言,好聚好散。
白熵认识他十几年,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展露在外的痛苦。
他拍了拍赵若扬的手臂:“别难过。”
赵若扬没看他的眼睛,只是把烟丢进纸杯,一个微小的、尖锐又短促的声音转瞬即逝。
他忽然说:“我可能是棵植物。”
白熵不解:“啊?”
“白天,有阳光的时候,该干嘛干嘛,能吃能喝能玩,一到傍晚,天暗下来,心里酸得要死。不怕你笑话,我一个人的时候真能哭出来。”
他苦笑,声音低沉下去:“虽然她没长在我肚子里,但那天在产房,看着她一动不动的样子,我……心被人挖出来扔榨汁机里搅碎了那么疼。”
顿了顿,他又轻轻地说:“哦对了,是个女孩,更难受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未必教得好一个男孩,就特别想要个女儿。”
他低头盯着那只纸杯:“她出生那会儿,我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后来才反应过来,记这个干吗呢?没意义了。没必要记住那个数字,但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片刻沉默后,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一个当爹的,不知道哪儿来的母性。”
白熵盯着连廊上的紫藤,叶片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带来浓稠的压迫感,他轻声说:“你应该是,从知道有她存在的时候,就开始一点一点爱她了。”
赵若扬没否认:“其实,我已经看好了一套大平层,离咱们医院两站地铁。等出了月子中心,就让我爸妈过来一起住,毕竟小朋友会生病的嘛,在这儿比在家方便很多。而且那个房子学区还特别好。”
“你是不是连她以后谈恋爱结婚都想了?”
赵若扬笑得勉强:“想了。我会结合自身经验,一条条告诉她,渣男都有哪些套路,别被骗。”
“我是真没想到,你这种人会这么喜欢孩子。”
“我这种——”赵若扬本能地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像是认了命,“渣男对待女人,和对待女儿,是完全不一样的态度。”
一段时间之后,白熵在门诊见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熟人。
莫朝晞,她的名字是一缕轻盈清透的晨光,一如她本人。几个月前,她的男朋友张岩手术很成功,回到肿瘤科化疗。莫朝晞似乎听取了白熵的建议,请了位护工大哥照料张岩的日常起居,自己也来,但频率低了些,神情也松弛了些,仿佛终于允许自己喘一口气。
她的病例来自省肿,白熵迅速发现几行关键字:铂耐药型复发性卵巢癌、三线治疗失败、广泛转移、多器官受累……
诊室里开着空调,冷风一阵阵吹出,搅动着浮尘,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缓缓游移。莫朝晞裹紧膝上一条薄毯,像是怕冷,又像是需要一点包裹的重量。她轻柔但坚定地说:“白主任,我自己已经接受这个结果了,想住您这边的安宁病房。”
白熵注视着她的眼睛,很美,美到虚幻。他这才知道,陪张岩治疗的那些日子,莫朝晞那些精致的妆容,是为了掩盖什么,那些看似过分纠结的担忧与追问,又是因为什么。
白熵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在系统里开了住院单,问:“张岩没一起来?”
“还没告诉他,我打算开始住院了再跟他说,留点时间好好告别。”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微小却沉甸甸的苦楚,“白主任,我有点担心他接受不了。”
“你现在……”他喉头一紧,本想说你现在更应该考虑自己,却说不出口,“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他自己经历过这些,知道怎么应对。”
莫朝晞无奈地摇头:“白主任,说了您别生气,男人啊,在外面装得强悍无比,其实内心都可脆弱了,又怕疼又怕死。”
这天病人不多,没到下班时间,叫号系统便已安静下来。白熵就在自己的位子上坐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这些年见过的生离死别早已数不清,只是这一次,难过将他钉在椅子上,压着胸口,喘不过气。
明明是盛夏,他竟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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