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澍尧应着“好”,直接伸手去端。
白熵一个箭步跨过来:“别拿!”
周澍尧手一歪,滚烫的汤泼在白熵手腕上,皮肤瞬间红了一片。
“对不起对不起!”周澍尧只慌了一秒,一把攥住他的手,拽向水龙头。
“很疼吧?冲水好一些吗?”
疼痛和刺骨的凉意交织,白熵脑袋上的血管一跳一跳的,牵扯着眼眶都跟着酸痛。
周澍尧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像根止血带,没有了血供,他的手完全没知觉,更奇怪的是,不只是手,嘴唇、舌头、耳朵,通通都酥酥麻麻的。
白熵任由他握着,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你要是……有可能成为我小舅妈,提前说,先让我有个思想准备。”
说完这句话,他的血液才重新流进手部血管。
“啊?”周澍尧猛地抬头,错愕转为啼笑皆非,“你说乔赫铭?和我?”
白熵点头。
周澍尧哭笑不得:“他是请我来陪他参加寿宴的没错,但我们俩没有那种关系。他说老爷子很喜欢我,说要是我能来,会很开心,我才答应的。”
“哦。”白熵喉结微动,却仍不放心似的追问,“他现在,没在追你了?”
“之前有过,但我们说清楚了,只做朋友,别的关系不太可能发展下去。”
“为什么?”
“我和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相处起来总有点别扭,有点儿……貌合神离的。平时吃顿饭都硬找话题,我也勉强他也累。”
应该是厨房里太热,白熵的耳朵有些微微发烫,之前还不太对劲的舌头和嘴唇逐渐恢复正常。“哦,那就好。”他低声说。
周澍尧并不知道“那就好”具体好在哪,也没问,只环顾四周,半客套半开玩笑地说了句:“白主任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富三代。”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亲生的。”
“啊?”周澍尧一怔。
白熵的电话不偏不倚地响起,是乔赫铭的声音:“快过来一趟,你们校长来了。”
凌文玖来得晚,送了一幅字画,他与白熵、周澍尧都算熟悉,寒暄几句,便随乔復成进了书房。
客厅里虽不算吵闹,却因为酒气的缘故让人昏昏欲睡,周澍尧站在角落,只觉得耳边一直盘旋着不大不小的蝉鸣声,太阳穴胀痛。
白熵远远望见,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不舒服?”
周澍尧抬头给了他一个勉强的笑容:“喝了两杯酒,有一点头晕。”
“去楼上坐一会儿,喝杯茶。”
“没事的。”
周澍尧嘴上说着“没事”,手却不自觉地在桌边撑了一下。
白熵假装没看见:“就算去陪我吧,我也不想在这儿待着。”
说罢直接转身就走,周澍尧也就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只是心里忍不住嘀咕:“上楼”……去哪里?你房间?做什么?……
电梯停在顶楼,穿过走廊,壁灯一盏一盏亮起,一路指引着他们往前走,走到尽头,白熵双手拉开门,暖黄灯光便温温柔柔地亮了起来。
这是个满是湿润花香的阳光房,两把躺椅,一张方桌,周围全是开得很好的各色花朵。
周澍尧不禁赞叹了一声。
一盏茶还没喝完,白熵便发现周澍尧已经偷偷看了他好几眼,而且很多疑问也从那双眼里溢出来。白熵自然明白他在想什么,于是主动说:“这个房子里,每个人对‘家’的感受都是不一样的。”
“我外婆是离婚后带着我妈嫁给外公的,后来又有了两个舅舅,赫铭是外婆过世之后,外公的下一任妻子生的。”
“外公是个很好的人,虽然我妈不是他亲生女儿,但一直都偏爱她。我们家氛围一直都挺好,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工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争抢。或者是——还没到争抢的时候。”
“哦,这样啊。”周澍尧总算捋清楚他们家的关系,于是问,“白主任,你家这样的情况,为什么会选内科,会以做科研为目标?”
“性格原因吧,避世,安稳度日。毕竟谁也不会觉得一个天天泡在数据和文献里的人,能在商业上有什么威胁。”
“是么……”周澍尧若有所思。
“我虽然血缘上不是乔家亲生的,但我两个舅舅是,我的实力就代表着他们的实力,如果真的往管理岗走,就会有阵营等着我,况且,发文章也挺有成就感的。”
周澍尧继续问:“你家明明大得像个度假村,为什么愿意住医院宿舍啊?”
“生活方便。”
“可医院周围太挤了,人又多,哪哪儿都排队。”
“人多有人多的优势。一出门就有饭店、菜场、超市、电影院,生活娱乐都在步行距离,有种挤在人群里的安全感。”
周澍尧不理解:“挤在人群里……有安全感?白主任看起来不像个E人。”
“不算是。不过我觉得,真正的独处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一个人,而是在热闹里的,在有限的几个人周围,在舒适的环境和氛围里面,这算是E还是I我也搞不懂。”他忽然笑了,带点自嘲,“可能没办法用简单两个字母定义吧。”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白熵站起身,示意周澍尧往后面走,穿过一条窄路,绕过一排爬满藤蔓的架子,眼前一大片开阔地。
周澍尧正疑惑,却见白熵已俯身蹲下。他跟着弯腰,这才发现地上整整齐齐栽着一垄垄草莓,白熵把手机手电筒打开,递给他:“帮我照一下。”
看着饱满红润的果子被白熵小心地剪下来,周澍尧低声说:“白主任,我觉得这样很像跟你一起上台。”
“那你给我拿个篮子,在你背后。”
白熵回头,两人的距离近得猝不及防,周澍尧柔软又卷曲的头发轻轻巧巧地擦过了他的下巴。
“在,在……我背后?”
“嗯。”白熵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手机的光晃动一下,周澍尧的侧脸藏在光的背面,连睫毛的颤动都清晰可见,长、细密,像某种小昆虫扇动翅膀,并且——轻轻扇了他一巴掌。
吃完最后一颗草莓,又连喝了几杯茶,周澍尧终于心满意足地往躺椅上一靠:“这下总算是吃饱喝足了。”
话音未落,白熵一抬手,关了灯。
周澍尧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惊得一颤,本能地坐直身子。可下一瞬,他便怔住了,眼前是整座城市的夜色。
近处是海岸和跨海大桥连绵的灯光,远处是市中心的霓虹,红蓝紫绿在天际线上明灭闪烁,如同这座城市呼吸的节律。
周澍尧不自觉地走向窗边,近乎贪婪地凝望着这居高临下的壮阔。刚才还微醺的酒意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强大的温柔,一点一点填满他的身体。他转头凝视白熵,片刻之后才说:“谢谢白主任。草莓超级甜,夜景超级美。”
白熵没答话。
他有些舍不得此刻的寂静和美,想让周澍尧在星光与花丛之间多站一会儿。
◇ 第29章 生命力
“大外甥,你今儿晚上怎么有点不高兴啊?”
宴席结束,乔赫铭追上了已经走出门的白熵,没正形地勾着他的脖子,把半醉的自己挂在白熵肩膀上,酒气喷了他一脸。
白熵也没躲,就这么稳稳地扛着他,不温不火地说:“没有不高兴,昨晚上睡了不到三小时,累了。”
乔赫铭显然也没有特意关心他的意思,目光一转,瞥见站在几步外的周澍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我送小周医生回去。”
白熵立刻说:“我送,你喝了酒。”
“司机开。人是我带来的,不送送,不合礼数啊。”
白熵继续替周澍尧拒绝:“不用了,我顺路。”
“那带我一个。”乔赫铭立刻接话,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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