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不顾穆之南凌厉的眼神,拉着白熵:“我跟你说,那年我回家一趟,你猜他在哪接我的?”
“机场?”
“巴尔的摩的机场。”杨朔得意地扬起眉。
“啊?”
“嗯!那么大老远,上海到芝加哥转机,连夜飞了快二十个小时,又在机场等我大半天,就为了跟我一起飞回来。”
“那是挺辛苦的。”
“当然了!要不是在公共场合我真是——”
穆之南清了清嗓子,杨朔识时务地换成别的话题,可白熵却记住了这个不起眼的小片段。
于是周澍尧在陌生城市的值机柜台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白熵看见他走来,心中有只鸟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他远远地准备好了一个自认为倾倒众生的笑容,可周澍尧的脚步没有加快,脸上也未浮起预想中的欣喜。他只是微微顿了一下,沉静地、没有情绪般慢慢走到他面前。
再走一步,就可以走进他的怀抱,可周澍尧却停了下来。
“傻啦?”白熵迎上前,捏了捏他的脸颊。
周澍尧却下意识偏了偏头,躲开那点亲昵:“你怎么来了?”
“说了来接你的。”
白熵收回手,看似并未展示出一丝一毫的失落,但只有自己知道,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不进不退,不知所措。
“哦。”周澍尧微微侧身,“我这个箱子有点大,先托运吧。”
登机口人不多,两人并肩而坐,虽紧挨着,白熵却觉得身边这个人距离很远。他对自己的问题,诸如“饿不饿”、“累不累”、“想不想喝水”之类,都一一摇头,目光浮在某个虚空之处。
白熵望着他的侧脸,想起周澍尧实习之前,每一次见他,几乎都是外婆复诊的时候,现在外婆不在了,恍惚中有那么一小部分的周澍尧也一同埋葬在这个小城里了。
这是一天中的最后一次航班,飞机起飞时,窗外已是全然的黑暗。
白熵在这片浓郁夜色里握住他的手,但没过几分钟,周澍尧轻轻抽出来。
“白主任,这几天都没这么睡,我想睡一会儿。”
“好。”
白熵看着周澍尧虚虚闭着的眼,感到怅然。
他从未尝过这滋味。
接下来的几天,白熵每一次靠近,周澍尧都会不着痕迹地躲避。
他的房门紧闭,关着一片漆黑。
白熵有些怀疑自己,怀疑他对这段感情的理解和周澍尧不在同一个层面上。即使他们拥抱亲吻过,对方却从来没说过想要和他在一起的话。
那点紧握着双手的温度,到底是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某天晚饭后,周澍尧又默默起身,打算像前几日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房间。白熵终于伸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
“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别这样对我,有什么话你可以直说。”
周澍尧终于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对不起啊白主任,我不是什么情商很高的人,不会假装没事,高兴和不高兴都挂在脸上,但这次,真的不是对你,我只想要一点消化情绪的时间和空间。”
这话说得让人无法拒绝,白熵只能点头。
他心里越来越不安,甚至矫情地认为自己不是爱恋,只是个存在。
当天夜里,他又一次听到门锁的声响。
白熵披了件外套站在窗边,将窗帘拉开一道窄缝。在他没注意的时候,窗外的紫藤,已经悄然长出些花苞,没过多久,一个身影从藤蔓下跑了过去。
周澍尧从前没有跑步的习惯。事实上,即便身体早已康复,长跑这类剧烈活动他是没办法做的,此刻他跑得并不快,甚至称不上“跑”。
但白熵似乎有一点懂他为什么要下楼跑步,或许,消耗能量能让他睡得好一些。
初春时节,夜里还是冷的,可白熵却等得浑身发烫,心里焦灼,小火慢炖似的。
不到二十分钟,周澍尧便慢了下来,肩膀微微塌着,步子拖沓。
白熵始终未动,直到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直到宿舍大门轻轻合上,他才拉上窗帘,回到床边。
也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黑暗里,等隔壁房间彻底没了声响,才缓缓躺下,闭上眼。
这个曾经神采飞扬的宿舍一片苍白,他替周澍尧守完了这一夜剩下的寂静。
第二天洗完澡,周澍尧擦着头发,低声说了句“晚安”,正准备回房间,被白熵轻轻一拽,坐在沙发上。
没等他反应,白熵已蹲下身,取出一双厚实的羊毛袜替他套上。
周澍尧困惑道:“这是……干嘛?”
“脚暖一些睡得好。”
“你……知道?”
“我知道。”白熵顺势握住他的脚踝,并且用了些力。此刻,他需要将周澍尧固定在自己面前,“所以我迫切地想知道,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
周澍尧心里有根一直紧绷着的线“啪”的断了,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坐在他面前,额头抵着白熵的胸口:“我那么喜欢你,你就在我面前,可我怎么就高兴不起来呢?我在想,我想,是不是要得到你,需要失去……就得用另一个我爱的人来交换——”
“不许胡说!”白熵厉声打断他,手却温柔地抚上他的后颈。
周澍尧垂着脑袋,继续低语:“而且我一看见你,就想起以前,想到你经常跟我说怎么给外婆调整用药,怎么哄她乖乖来挂水,怎么才能让她不那么疼……”
他抬起头,凝视白熵,白熵被这双眼吸住了魂魄。
黑白分明,不染红尘。
千思百想,万般痴缠。
“白主任,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三年前就有心理准备,送她走的时候也没有那么伤心,可现在一睡着就能梦到她,每天都这样。我甚至不敢回家,家里人多,他们聊着聊着就会说起外婆,我只能陪着笑,陪着回忆……夜里就更睡不着了。”
白熵静静听着,良久才开口:“这件事情,不是早有心理准备就够了的。我知道你很想她,难免的,再等等,时间再往前走一点,就会好一些。”
“要多久?”周澍尧迷茫着问。
白熵沉默片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舅舅离开之后,把他的房子留给我了,我有很长时间不敢住进去。几个月后,有一天科室聚餐正巧在那附近,我就去住了一晚。房子里还是他生活过的样子,看到还是会心酸,但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坐下,突然就不想站起来了。那一夜,我睡了他离开以后最好的一觉。我觉得,是他带走了我心里沉重的那部分。所以我也不知道具体需要多久,只有你自己去面对了,才知道。”
“这样啊……”周澍尧的思绪好像并没有跟着他走,忽然问,“你说,外婆是不是也舍不得我,所以来梦里看我一下?”
白熵点点头,没说话。
周澍尧伸出手,环抱住他,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白熵轻抚他的背:“我不想逼你跟我倾诉什么,只想让你别躲着我。”
“好。”
片刻后,他又问:“那……如果你还是睡不好,是希望我给你空间,还是去陪你?”
这次周澍尧没犹豫:“陪我。”
◇ 第36章 基因改造
这个冬天像一场时好时坏迁延不愈的病,回暖一阵子,又紧接着降温。大风连续刮了几日,这天,夜色最浓重的时候,阳台的窗户猛地被掀开,“哐”一声巨响,震得整间屋子一颤。
白熵倏然惊醒,本能地冲向周澍尧的房间。
黑暗中,一个影子直直坐在床上,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沉重得如同溺了水。
白熵快步上前,捧起他的脸,触到一片湿凉。
在这之前,周澍尧总是把难过硬生生压在心里,偶尔才掉一两滴眼泪,极其克制,从没像现在这样,泪水不断涌出,浸湿了白熵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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