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病区强制自己加了一会儿班才回宿舍。楼下有几只流浪猫,正围在角落的食盆边进食,那是投喂的固定地点。白熵隔了一段距离蹲下,静静看着。小猫们吃得很香,猫粮被嚼得咔咔响,胡须随着咀嚼轻轻颤动。
他耐着性子看它们吃,看久了,竟生出些孩子气的念头,是不是歪着脑袋咬,力气会更大些?鬼使神差地,他也微微偏过头,空嚼了几下。就在这荒诞的一瞬,胃里猛地一抽,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意识到时,饥饿感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白熵打开门,周澍尧正在厨房,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吃这么晚?”他问。
“刚从学校回来。”周澍尧回头看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照看他的锅,“白主任吃了吗?”
“没有。”白熵倚在门框上,也不客气,“有多的吗?”
“有有有,做了很多。”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关火,直接端起那口锅走出来。锅里有两三种蔬菜、豆腐、牛肉、鸡蛋,还有不少细面。汤底清亮,香气扑鼻。周澍尧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苏打水,两人分食一锅。
“谢谢。”白熵说。
“我也不会做别的,就把能煮的都放进去了。”
“营养均衡。”白熵尝了一口汤,“汤底味道很好,比外面的麻辣烫好吃。加了什么?”
周澍尧故作神秘:“那可不能告诉你,独家秘制。你喜欢我下次再给你做。”
白熵笑笑说“好”,又问:“喜欢自己做吃的?”
“不是喜欢,是不得不。我肠胃比较敏感,出去吃了什么不新鲜的,或者油不好的,就会胃痛呕吐发烧好几天,特别耽误事儿。”
“所以你就是个行走的食品安全检测仪。”
“可以这么说,但还是算了吧,老是出去检测血条消耗得太快,扛不住。”
周澍尧见他沉默着,开启另一个话题:“我今天跟赵老师上台了。”
“是吗,拉钩了?”
“嗯!”
“感觉很兴奋?”
周澍尧笑起来:“是啊!明明干的是件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儿,可就是……莫名其妙觉得,救死扶伤这件事,我也出了一份力。非常兴奋,从出了手术室一直高兴到现在。”
白熵望着他,无奈地笑笑:“那么想待在临床吗?”
周澍尧把兴奋收拾起来,换上了沉稳的调调:“人总是向往一些得不到的东西吧。我躺床上动不了的时候,只盼着能站起来走路;后来看书吃力,又想着要是能考好一点就好了。这些都做到了以后,又觉得被安排,或者说是被照顾着去基础医学院特别的……反正看到别人都可以上临床,我就也想试试。”
白熵放下筷子,问:“你觉得什么样的人适合在临床?”
“有责任感,和使命感,有时候还需要一点孤注一掷的理想主义。”见白熵没说话,他问,“白主任觉得呢?”
“吃得少,睡得少,情绪稳定,身体健康,最关键一条,八字硬。”
周澍尧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后面几条我同意,为什么要吃得少?”
“少吃少喝才能少去厕所,节省时间。”
“哈哈,白主任的幽默感挺意想不到的。”
白熵没笑,他说:“我没在开玩笑,我说真的。这才是悲哀之处,你说实话,别人听起来像笑话。”
饭后,白熵起身收拾碗筷,周澍尧按住他的手:“我来,我很喜欢洗碗。”
白熵只迟疑了一瞬,碗筷便已被他抢了过去。
“我特别喜欢把东西洗干净的感觉。”周澍尧说。
厨房灯没开,光线倒是不暗,但总感觉氤氲着一团雾,周澍尧的影子就在那片朦胧中。
他穿了一件看上去很柔软的蓝色T恤,配套的短裤有些宽大,露出两条修长的腿,白熵突然感觉喉咙里有些干涩灼热的疼,他默默拿起桌上那瓶剩下的苏打水,冰凉的液体裹挟着细密气泡,瞬间浇灭了火。
两人都不作声的时候,水流的声音竟显得有些刺耳。
周澍尧接着说:“洗碗的时候不需要动脑子,可能想很多事。”
“想些什么?”白熵问。
周澍尧关了水龙头,转身面对他,两只手举着,像是刷完手进手术室的动作:“想白主任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这句话像手术刀一样轻轻划开了他的心,白熵垂下眼:“今天收了个住49床的病人。”
周澍尧知道编号49之后都是什么性质的病房,轻轻应了一声:“哦,这样。”
“张岩你还记得吗?”
周澍尧点头。
“新病人是他女朋友。”
话音刚落,周澍尧手臂上的水珠砸在地上,像两滴泪。
第17章 俗滥剧情
这一年秋天来得出乎意料得早,几场暴风雨过后,树叶来不及变黄就凋落了,一如那些年轻却易逝的生命。
白熵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张岩从病房里出来,躲进楼梯间。他把脸深深埋进外套里,哭得无声无息,却肝肠寸断。
周澍尧有时候会问,我们能帮到他什么,白熵说这种以死亡为目的地,且近在咫尺的路,只能他自己撑着往前走。安慰太轻,除了开药减轻疼痛,医生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的很多年,一到入秋时分,白熵都会想起莫朝晞离世的那个清晨,和她的名字一样,晨露干涸,徒留泪痕。
赵若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困在他的“日落魔咒”中,那种无名的压抑和空荡让他很难和自己相处,频频约人吃饭,同事、朋友、学生,谁有空便拉谁作陪,仿佛只要身边有人说话,黄昏就不会那么快沉入黑夜。
这天他以出科为由约周澍尧,其实周澍尧从普外出科已经两周了,但接到电话时仍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傍晚七点,日料店的包间,周澍尧刚坐下不久,便见赵若扬独自推门而入,他下意识地问:“白主任还没到?”
赵若扬略显错愕:“你喊他了?”
“没有啊,我以为您跟他说了。”
听到这话,赵若扬眼里的倦意倏地不见了,会心一笑:“我请你吃饭,为什么要跟他说?”
周澍尧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张了张嘴,解释不出什么。
赵若扬看上去并不打算深究,直接翻看菜单,问:“你想吃烤肉还是寿喜锅?”
周澍尧回答:“生的我不能吃,熟的都可以。”
赵若扬盯着菜单:“我都想吃怎么办?”他喃喃自语,“算了,都点了吧,反正桌子挺大。”
“你这会儿在哪个科?”赵若扬问。
“产科。”
“哦。”颓丧和阴沉从赵若扬的眼里一闪而过,但他很快扬起嘴角,“那什么,你在普外感觉怎么样?”
“感觉工作节奏很快,病人从入院到出院也就几天,病例接触得多,学了不少。”周澍尧双手举起茶杯,郑重道,“谢谢赵老师。”
赵若扬笑着啜了一口茶:“外科虽然忙得跟打仗一样,但好处是你每天都能看到病人状态飞快地好起来,成就感拉满。”
“嗯,这确实跟内科不一样。”
“比白熵那儿要快乐一点吧?”他提到那个人似乎特别自然,“我们当年选科的时候,肿瘤并不吃香,跟现在完全两样。只能说,他眼光还是挺长远的,怪不得人家这么早能拿下副高,这点,我真就不如他。”
“您跟白主任,关系特别好是吧?”
“那当然!我们俩是一见钟情。”
周澍尧的勺子和碗发出了清脆的震惊之声。
赵若扬哈哈一笑:“哦,用词不当,用词不当,应该是一见如故。”
他一边往锅里加牛肉,一边回忆道:“我们宿舍一共五个人,我跟他关系最好。上大学那会儿,就觉得这人长得又高又帅,只是性格有点内向,不怎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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