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白熵忙到十点半才下班,驱车过海,往半山方向驶去。
这条路他平日很少走,竟然不知道有一段改成了单行,兜兜转转绕了很远,到目的地已接近午夜。
他把车停在后门旁的小路上,悄悄进了门,上三楼,在一个门缝透光的房门口发了条微信,得到回复后立刻敲门进去。
乔赫元显然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你回自己家还鬼鬼祟祟的不走正门?”
“太晚了不想打扰外公休息嘛。外公一起来,陈叔就得起来,没必要搞得全家人不得安宁。”
“那你就专挑我一个人打扰?”
“谁让您是我亲舅舅呢,而且您老人家日理万机,这个点儿绝对没睡。”
“乔赫荣不是你亲舅舅?他家离你医院就几步路,也没见你去找他。”
“那我求人也得挑一个对我好又能力强的嘛。”
“少跟这儿贫。”乔赫元摆摆手,“有事儿说事儿。”
“我们副院长喊我去他家打牌。”
乔赫元眉头一皱,语气陡然严厉:“不许去!”
“不是你想的那种,他们不赌,纯娱乐性质。”
“是吗?那你来找我,到底想让我帮你解决什么?”
“我听说,能参加他牌局的人,都是医院里挺重要的人物。”
“哦,我知道了,搞阵营。”
“对,但我只想老老实实当个小医生,不想卷进这些事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
“您上次提过的那个政企合作项目,能不能把我们医院加进去?”
乔赫元没立刻回答,只是用大拇指在鼠标边缘轻轻摩挲,这是他正在思考的标志性动作。白熵也不催他,绕到书架旁边挑书看。
片刻后,乔赫元开口:“他约你什么时候去?”
“下周三。”
“行,我去办。”顿了顿,又问,“还有别的事儿吗?”
“没了。谢谢舅舅,那您老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这么晚了还走?”
“太远了,明天早晨大查房,得早点到。”
“哎你——”乔赫元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个房子太小了,我手里有几套大平层,地段也好,你挑一套。”
“不了,我觉得挺好的,够住。”
“我知道那房子是他留给你的,有感情。可是那个……五十平都不到,房龄也差不多二十年了。你早晚都要结婚,要是有了孩子,完全住不下。”
白熵笑了笑:“真到那时候再找您要行吗,我真的要走了,快一点了。”
乔赫元朝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放行。
周三的牌局悄无声息地取消了。原因是高副院长临时接到通知,要陪齐院长出席一场医疗器械捐赠仪式。当天没人提改期,之后也再无下文。可白熵这些天却睡得不太好,今晚干脆彻底失了眠。
他印象中自己已经睡着了,意识沉入一片模糊的黑暗,身体也放松下来,但手机上的时间告诉他没有,只大概闭了闭眼,连浅眠都算不上。这让他想起曾经去芬兰时正值极夜,醒来不知是几点,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睡,那时才意识到,被每天规律出现的阳光追着起床,看似平凡却无比重要。
他好奇,北极圈里的人,会有失眠这个概念吗?
白熵闲极无聊开始翻朋友圈,排在最前面的是周澍尧发了张照片,聚焦在一个还原好了的魔方上,但放大图片,便能隐约看见电脑屏幕上是THE LANCET Gastroenterology & Hepatology的页面,手边摊开的笔记本上,是他今天讲过的内容。
他立刻点开对话,发了一句:“别学了,早点睡觉。”
——还有两篇文献,看完就睡。
这个倔强劲儿和自己很像,但又有点让人恼火,白熵继续回复:“注意休息,用脑过度会影响睡眠。”
——白主任,您管的是不是有点多了?
白熵刚皱起眉,怒气还没升到头顶,屏幕上就蹦出一个咧嘴傻笑的表情,紧跟着一条消息:哈哈开玩笑的,马上就睡,已经躺下了,就快睡着了,不要杀我。
白熵顺手回了一把滴血的刀。
很奇怪地,他几乎在关上屏幕的同时,睡着了。
第9章 未得道的高僧
导师把他喊进办公室,白熵刚进门便被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
吴兆延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缓却意味深长:“那天,老洪接高院长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挂了电话,他跟我说了一下你。”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留出一点空隙,才轻轻补上两个字:“你家。”
白熵立刻反应出来他说的是什么。
吴兆延的表情在他眼里阴晴不定,窗户上的卷帘拉开了一半,透出些浅蓝色的光,给他的脸蒙上一层难以捉摸的薄雾。
“对不起老师,我家的事儿有点复杂,本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跟您细说。”
“之前就觉得你聪明,没想到你一直不声不响的,还挺油滑。”
“老师,我不太想去高院长家,所以家里人帮了我一下。”
“为什么不想去?”
“咱们医院一直有传言,说能进高院长牌局的人,后来都平步青云。但我真的没那心思,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个不大不小的医生。”
吴兆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很高兴你跟我实话实说。”
“那当然了,老师,我本科不是咱们学校读的,考研才考到您这儿,我只认您一位老师,我跟您没什么可隐瞒的。”
吴兆延靠回椅背:“这样看,你跟老齐还挺像。”
“老齐?”
“院长啊。你俩——”他扬起嘴角,“都属不粘锅的。”
白熵也笑了:“属不粘锅也没什么不好,给您省心。”
“行吧。可能你这个家庭背景,也不需要你去钻营。”
“老师,跟我家完全没关系,是我自己性格原因,胆子小怕麻烦还社恐。跟您说实话,我确实从小到大没缺过钱,但真的不是纨绔。我的房子您也知道,只够我一个人住,开十万的车,工资够用,生活无趣,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嗜好。我觉得日子就这么一直往前走,不要有什么波折,就是我的人生目标。”
“挺佛系?”
“大概是。”白熵点头承认,又补了一句,“哦,也不全是,我私心也有所求,比如工作、发文章、被患者认可,还有早点下班回家睡觉,吃顿好吃的,其他就没什么了。”
吴兆延忍不住笑出声:“真像个无欲无求的中年人。”
“我本来也不年轻了啊老师。”
“其实我觉得老高喊你去打牌,还有别的意图。咱们这几个附属医院的院长跟他关系都不错,好巧不巧都是岳父命,如果涉及到那方面……要注意。别轻易拒绝,也不能随便答应,具体情况你自己斟酌。”
“明白了吴老师。”
这天,周澍尧跟着白熵上门诊,刚叫到下一个号,还没见到患者本人,白熵就露出了笑意。
来人戴一顶米色的鸭舌帽,身穿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一双款式复古的布鞋,非常轻便舒适的样子,肩上随意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类似防晒服的外套,轻若无物,整个人飘逸潇洒。
白熵双手合十,叫了一声“归川师父”,那人却朗声一笑,说:“快别叫师父,就是个小和尚。”
周澍尧下意识瞥了一眼电脑,病历上赫然写着:弥漫性内生型桥脑胶质瘤。他心头微微一沉。
白熵注意到他的视线,说:“肿瘤长在脑干,所以一直保守治疗。”示意患者坐在床上,他问,“周同学,神内轮转过了吗?”
“还没有。”
“那跟我过来,做一套完整的神经系统体格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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