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熵直接拨通了项目经理的电话,听筒里的声音公事公办:“因为受试者突然死亡,这算是严重不良事件,为了确保数据完整性,我们启动了紧急锁定程序。”
“锁定?不能修改没问题,至少可以访问吧,我现在连我病人的病例都打不开了,你觉得这样合理吗?”
“白主任,现在是突发状况,我们这样做也是保护数据不被篡改,属于标准流程,都是暂时的。”
“你觉得我是刚毕业的学生,还是第一次做这种项目?”
“不是这个意思。从合同上来看,数据所有权也是归我们申办方,而且不光是您没办法打开,我也看不到。”
“那你们需要锁多久?”
“这样,事发突然,好多细节我都还没搞明白,您给我几天时间了解一下可以吗?”
“几天时间?呵——”白熵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病人家属问我他们儿子是怎么死的,我也要说‘您给我几天时间,我看能不能编造一个好听点儿的死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换上了礼貌客气却毫无实质内容的腔调:“真不好意思白主任,我知道给您工作添麻烦了,可我……我也是在配合公司工作,也请您受累安抚一下家属,我会尽快落实,好吗?”
挂上电话,白熵走到窗边,看大朵大朵的云堆叠在头顶。风推着它们缓慢前行,阳光被遮蔽,短暂的晦暗之后,又会重新亮起。他其实并不像电话里那般焦急,他只是想看看因诺维达的反应。
没关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手里有一套病程记录和各项检查单。九天,薄薄一叠纸,那是张岩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痕迹,也是他对抗庞大谎言的唯一武器。
他在等一个结果,一个茫然不可测的命运。
临下班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澍尧发来的微信简短而温柔:“下班陪我去海边走走好吗?”
白熵回复:“晚上,黑灯瞎火的,去海边?”
“嗯!”
“好吧。”
这个晚上月色很好,漆黑的海面上一片银色的光,这片银色在海浪中起伏,规律地、有节奏地。
“好看吗?”周澍尧晃了晃牵着他的手。
白熵心不在焉,本能回答“好看”。
“我一直都觉得,这一片海面上的白色月光,就是地球呼吸的窗口。”
似是有词汇触及到白熵的神经,他突然一震:“什么创口?哪儿有创口?”
周澍尧无奈地看着他,耐心解释:“这个地球上大部分都是海,有光洒在海面上,就很容易联想到,生命就是在这样的水和光里诞生的。它们永远都在,生生不息。”
白熵轻轻一笑:“有点可怕的东西,被你说得很浪漫。”
“哪里可怕了?”
“海面一片黑暗,只有那一点点亮光,你不知道那里是希望,还是引诱人往那里走,然后吞噬掉的陷阱。”
“不许这样想!记住我说的,那是生命开始的地方。”
“好吧,记住了。”
起风了,海面的湿气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白熵把周澍尧往怀里带了带:“回去吧,有点凉了。”
话音未落,天色骤变,月光转眼间被吞噬,不知是雨点还是小冰雹,砸在身上很冷,还有点疼。
他们牵着手往停车场跑。
“回去我开吧。”周澍尧说。
“怎么?”白熵疑惑。
“你还好吗?”
白熵点点头。
他们在车里坐着,听密集的雨声敲打着车顶。
周澍尧就在这噼里啪啦的声音里说:“我听说,张岩走得很突然。”
白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比起疼三个月再走……”
这是他自我安慰的逻辑,可在周澍尧目光的注视下,他突然觉得这句话苍白得有些刺耳,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嗯,确实没那么痛苦。”周澍尧接过了他的话,“但我知道,你肯定还是难过的。”
“所以带我出来散散心?”
“那有没有用呢?”
“有。”
“那,让你再快乐一点?”
周澍尧长腿一迈,跨过中控,白熵以为他要吻过来,很自然地凑上去,却被他脑袋一偏,躲开了。
他只是环抱住白熵,一只手探入他的后颈,轻轻揉捏着那块紧绷的肌肉。
“这里集中了好多神经。”周澍尧在他耳边低语,“那么多感觉都是通过这里传递的。”
可能是他绵软的手,也可能是他轻柔的话,白熵身体的重量一下子就被抽走了一大部分,尤其是压在心上的那一块。
他捧着周澍尧的脸,刚想抬头吻上去,周澍尧却淘气地后撤,紧接着又低头逼近。白熵也不动,就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任对方掌握亲吻的节奏,像是在享受恩赐降临。
窗外一声闷雷,白熵紧紧搂住他的脖颈。风雨交加,他在这个窄小的空间内,居然得到了久违的平静。
周澍尧的手,从他的肩膀滑落,最终施了些力,按在他起伏的胸口。
“我还能让你更快乐。”他说。
他注视着白熵的眼睛,微微低下头。
白熵立刻就明白他想做什么,抓住他的手:“你不用这样。”
“我想。以前都是你来,这次换我。”
这座城市很久没有雨了,这一场似乎要把之前缺少的水分全部补回来,淅淅索索,滴滴答答,一直不停。
于是白熵变成了一尾鱼,在情欲与疲惫交织的浪潮中,跃出海面,啪嗒啪嗒地在岸上搁浅。
回家的一路上,他的心里都是湿的。
车停在宿舍楼后,周澍尧刚想从车上下来,白熵说“稍等”,从后备箱拿出一把伞。
伞面足够大,但狂风骤雨中,两个人还是不得不紧贴着。周澍尧顺势伸出手,握住了白熵撑伞的那只手,指尖触碰到的是微凉的木柄和金属环的质感。
他问:“你这伞是联名款吧?”
“我的伞?不是你的吗?”白熵有些诧异。
“怎么可能!我家要是买这种伞会被查。”
白熵不解:“这不就是个普通的,黑伞吗?”
“真不是你的啊?”周澍尧狡黠一笑,“哦~该不会是谁‘不经意’送给你的吧?”
白熵没接他话茬,在手机上划了几下:“嗯,确实不便宜,我上个月绩效,就只值一把伞。”
他又说:“我一直以为是你落下的,本来想拿上楼,看它挺大就留在车上用了。”
“哦,突然想起来了。去年夏天,有一次和乔赫铭吃饭,吃完坐你车回来的,那天下雨了,你记不记得?这可能是他的伞。”
提到乔赫铭,白熵心底的疑虑又漫了上来。自从上次那场网络舆论风波平息之后,他就再也没出现过,于是试探着问:“他最近……跟你有联系吗?”
“有啊,他偶尔会问我,是不是还跟你在一起。”
“切!什么毛病!”白熵伸出手,“给我看看。”
“什么?”
“聊天记录。”
周澍尧夸张地向后退了一步,一脸不可置信:“白主任,你居然要查我手机!”
“不行吗?是谁说自己‘事无不可对人言’的?”
周澍尧找到和乔赫铭的对话页面,坦荡地递过去:“随便看。”
白熵没接,就着他的手,看似漫不经心地划了两下,抬手揉揉周澍尧微湿的卷发:“嗯,乖,果然没有暗度陈仓。”
◇ 第56章 透明的墙
三天后,EDC系统终于重新向白熵敞开了门,然而门里面张岩的数据离谱得他想笑。
从入院第五天起,所有指向心肌损伤的记录全部被改为正常;原本白纸黑字的死因“暴发性免疫性心肌炎”,被替换成“骨肉瘤肺转移进展,急性呼吸衰竭”;另有一些不方便彻底删除的原始数据,要么被标记为“溶血干扰,结果不可靠”,要么被调至极低的数值,备注“轻度升高,临床意义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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