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熵揉揉他的头发:“杀鸡焉用牛刀。这事儿吧,丢的也不是我的脸,也不会影响我工作,影响到谁谁去处理。”
“可我都能想象到,医院里的人会怎么议论你,就……替你委屈。”
“刚才我是很生气,因为这个事儿侮辱了舅舅和我妈。但你想啊,我舅舅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他没感觉,我妈远在千里之外,她自己都说无所谓,我又介意些什么呢?”
“她说什么?”
白熵把微信点开给他看,在自己发过去一段长篇大论之后,备注为“温老师”的人只回复了简短的一句:“没关系的。”
紧接着又是一行英文:“Yesterday is nothing but history. ”
“昨天……是历史?‘过去的就过去了’的意思?”周澍尧喃喃地问。
白熵点点头。
周澍尧感慨:“咱妈真是内心强大呀。”
“她是这样的,情绪一直很稳定。她说,时间的方向,本质上就是熵增的方向,从有序走向无序,从清晰走向模糊。过去就像已经发生过的熵增过程,你无法逆熵回到昨天。她经常说,人类的意义在于,哪怕终将被熵吞噬,创造和对抗熵增的过程本身,也足够美好。”
“我学不明白物理,但我能明白她告诉我的这些人生经验。其实那个视频,除了我爸是谁这件事,其他都是真的,他们两个确实有过一段非常真挚的感情。不过,分开之后,我妈像她说的那样,让过去成为历史,继续她的生活。但我舅舅,可能是个恋爱脑吧,从那以后,他的人生里就只剩下工作,再也没谈过恋爱。”
周澍尧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白熵的脸:“你好像,遗传了你妈妈的理性和冷静。你说过,‘没有什么人能值得我爱他超过爱自己’,你也说过,两个人在一起是爱情,不是互相干预对方。你现在还这样想吗?如果有一天,我和你分开了,你是什么感觉?”
“没有这样的如果,除非你不想要我了。”白熵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我倒是不会不想要你,那我要是死了呢?突发的,意外?”
这一次,白熵没有说“不可能”之类的话。他知道周澍尧经历过什么,也知道意外从不挑选时间。
“我会继续活着,毕竟生命有各种各样不同的结束方式,没有必要主动去死。我会正常工作,会替你照顾家人,会带很多很多届研究生,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事可以做了。直到有一天我得了某种疾病,在死掉之前,发一篇关于自己的病例报告,就可以——”
他的话没有说完,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
周澍尧的眼睛有点酸胀,却忍下了眼泪。
一场诡异的梦无声无息地淹没了他。
奇怪的是,周澍尧从一开始就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的白熵卷起衬衫袖子,告诉他自己纹了个身。首先,这件事本身就荒谬得绝不可能发生。他低下头,看见一条灰蓝色的小蛇正亲昵地缠绕在白熵的手腕上,周澍尧打趣道:“再纹个权杖,那就是咱们校徽。”
可下一秒,小蛇舒展开身体,从白熵手上一跃而起,窜到了他身上,爬行过的皮肤泛起一阵细密的痒。它顺着手臂一路向上,淘气地蹭了蹭他的耳垂,轻巧地盘住了他的脖子。
越缠越紧,越缠越紧!
他明明知道睁开眼就没事了,却动弹不得,气息愈发急促,生命力随着那收紧的蛇身一点一点虚弱下去……
周澍尧猛地急喘着醒来,几乎是同一时间,身边的白熵也坐起身,捧着他惊魂未定的脸,一遍遍轻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两口冰水安抚了他乱跳的心脏。
“我总有点奇怪的感觉,说不出为什么。”周澍尧说,“之前那两次都是女明星的绯闻,这次好像是针对你的。”
白熵心里的慌乱只一瞬,他立刻说:“别瞎想,我有什么好被针对的,应该是冲着复兴去的,前段时间传说要改制,搞得股价上上下下不太稳定。”
周澍尧满脸狐疑:“是吗?”
“当然。”白熵笑着捏着他的手心。
床头灯下,他右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真诚得无可挑剔。
◇ 第54章 故人之意
时隔一年,张岩又一次坐在白熵的诊室,他有些倦怠,无力地靠在墙上,耳朵紧贴着冰冷的墙面,似乎能听到一种静谧的呼唤。
白熵把病例翻了又翻,文字冰冷且锐利:一个月前,双肺结节增大、增多,出现咳嗽、胸痛,尝试瑞戈非尼靶向治疗,因严重手足综合征停药;一天前门诊检查提示双肺弥漫性转移结节,部分融合,最大病灶4.2cm,伴胸腔积液;骨盆、腰椎L2-L4、右侧肋骨多发溶骨性破坏。
他在心里重重叹气,面前这个年轻人的预计生存期,恐怕只剩下三个月左右了。
因胸腔积液和全身性的癌痛,张岩说话时有气无力,却给了白熵一个释然的笑容:“白主任,我知道活不了多久,就立刻回国了,我想,住晞晞曾经住过的病房。”
一旁的张岩妈妈红着眼眶说:“昨天吴主任给我们推荐了一个试验项目,当时检查结果还没全出来,他说让我们今天直接过来找您,问清楚细节。”
“嗯,我知道,那个β-catenin抑制剂的项目。”白熵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温和而审慎,“但是,呃……我个人倾向,还是姑息性放疗,以减轻疼痛为主。”
“那,那个试验——”
张岩轻轻按住了妈妈的手:“妈,反正是要住院的,不然先办手续吧,有问题回病房问也行,白主任这儿还排着很多病人呢。”
第二天,张岩一直等到白熵夜班忙到十点多,才和他单独说上话。
自从莫朝晞走后,白熵就没怎么见过张岩,只听说他去了欧洲。作为肿瘤科医生,自己的病人没有主动联系,往往可以理解为一种越来越好的乐观,沉默有时是最好的消息。不到一年的光景,张岩就变得沉稳了许多。
“白主任,咱俩也挺熟了,您可以跟我直说,三个月,是不是安慰我妈的说法,实际上没几天了?”
“不是。我在门诊说的每句话,都是根据你的情况下的结论,不可能为了安慰家属而胡编乱造。”
“那您觉得我不该去参加那个药物试验是吗?”
白熵惊讶于他的敏锐。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真诚地解释道:“我没给你推荐,是因为我和吴主任的想法不太一致,我对这个项目还有些疑虑。一般在你这样的阶段,即使要做一些实验性的治疗,也是向药企申请拓展性用药,不会贸然入组。”
“更何况……”白熵为了不给张岩虚无的希望,索性把话挑明,“我对试验本身没意见,但我有点不信任这家药企。这些话本不该跟你说,但我不想看到你在这个项目里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白主任,谢谢你跟我说实话。”张岩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到有些青灰色的手背,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我的想法是,如果在住进安宁病房之前,能做一点……我觉得值得的事,那也算是我这个人,活了三十年,多攒下那么一点点的意义。为医疗事业做贡献嘛,对吧?”
白熵皱眉,语气沉了下来:“别这么说。”
“不是开玩笑,与其躺在那儿等死,还不如真的做点什么,这是我的真实想法,没有伟光正那一套,就是单纯觉得那样更划算,也给我妈一个交代,让她知道我没放弃自己,努力到最后了。我也老早就申请了遗体捐献,白主任,我绝对自愿。”
“试验药物副作用一定都有,我只是希望我的病人可以在相对舒适的状态下离开。”
“我知道,绝大多数人都这么想,但我愿意。”
白熵沉默了一阵子,还是轻轻摇头:“如果我明知道有问题,还让你去,从医学伦理和人性上都说不过去,我不可能做这种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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