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陪护床非常小,几乎就是个小躺椅,无论如何也是无法睡得安心的。庄藤说:“今天晚上不用陪,好好回去睡一觉。”
夫妻两个看了他一眼,没人搭理他。庄老师把沈女士送出医院,马上又回来了。
手术开始得很准时,庄藤躺在手术台上,只觉得眼皮很重,耳边的仪器滴答声逐渐远去,三秒钟不到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是听见有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反复地喊他的名字。
他挣扎着睁开眼,只觉得光线很刺眼,一点都看不清人脸,至于时间和空间也是完全地混淆了,还以为是在自己家里,早晨要上班,眼皮很缓慢地眨着,小声说:“斯明骅,别闹。”
说完这句话,心里觉得很难过,又茫茫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难过,眼角热热的,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说:“麻醉还没完全醒,没关系,能答话已经很好。让他睡一觉。”
他爸爸说:“谢谢医生。”
还有他妈妈迷惑的嘀咕声:“刚刚阿藤跟医生说的什么呢,想起来都流眼泪了。”
再清醒,外面的天是黑的。
脖子上有种禁锢的异样感,连绵不绝的细微疼痛,嗓子干得离谱。庄藤咽了下口水,刀划过似的难受。
庄老师趴在他床边打盹,他张了张嘴,开口:“爸。”
话刚一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嘶哑得不得了,几乎弱不可闻。
庄老师对他的反应很敏感,马上醒了,凑过来关心地问他:“怎么样,痛不痛?”
庄藤摇摇头,说:“想坐起来。”
破锣似的嗓音,庄老师也吓了一跳,说:“哎,这声音怎么了?”说完按铃叫了护士。
护士和医生过来的时候,床已经被庄老师摇了起来,庄藤靠在枕头上,由庄老师拿着沾了水的棉签湿润嘴唇。
庄老师说:“医生说了,还不能喝水吃东西,什么时候能吃还得看情况。先就这样吧。”
庄藤慢慢点点头。
医生这时走过来,问他感觉如何。
庄藤自我感觉很差,费尽力气小声说:“我的声音,以后就这样了吗?”
他之前了解过,这个手术的一个并发症就是喉返神经遭到损伤继而影响发声,他已经有了准备,但当这个症状真的出现,他发现自己仍然难以接受。
医生又让他说了几句话,给他检查了一下喉咙,想了想,说:“术中一切都很好,没有什么粘连,不至于损伤神经。你这个情况大概率是手术创伤引起水肿压迫到了神经,别太担心,等你再恢复一段时间再看看。”
这意思就是说可能只是暂时的。庄藤安心了不少,点点头,问:“做完手术,后面还要做什么治疗吗?”他听说很多人术后要终生服药。
“应该是不用的。你的术中快速活检是良性的,大病理要一个星期以后出来,大概率和术中结果差不多,过几天再给你抽个血检查一下,要是结果都好,那就什么治疗都不用做,往后还跟从前一样生活,定期复查就行。”
庄老师这时犹豫地问:“甲状腺切了一半,以后会不会影响寿命?这个,甲状腺还挺重要的吧?”
医生笑了,给他们喂了个定心丸:“别担心,不会。”
庄老师的脸上多了些轻松的笑容。
等医生查完房,庄老师送医生出门,返回来以后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小声跟庄藤聊天:“你妈下午说,等你出院,带你回家修养一段时间,家里空气好,菜也好。”
庄藤想了想,有些犹豫。
手术前,他跟林嘉物说过生病的事情,主要是表达自己要做手术,可能没办法按期去入职。
他这个师兄是很讲义气的,不但没有意见,还给他的银行卡转了笔钱,说是慰问金。他失笑不已,又给转了回去。其实要不是这次入职体检,他这病一时半会还发现不了,说起来,他是要感谢林嘉物的。
大概是他油盐不进,林嘉物只能放弃帮忙,让他多休息两个月,养好了身体再去上班。
“再怎么说也是个全麻的手术,钱能挣得完吗?有什么能比身体重要的?这回你就听爸爸的。”
他爸常常喋喋不休,却很少这样惴惴不安。料想沈女士大概内心也是一样的担忧。
庄藤心中一软,这么多年,他和爸妈待在一起的日子几乎少之又少,于是还是答应了下来。
第49章 大慈善家
石桥,潺潺溪水,岸边有棵大银杏树,金黄叶子随风零落,飘到水面,洗衣裳的嬢嬢随手一拂,悠悠打着旋往河心晃过去。
庄藤背着竹篓慢慢走在石桥上,听到桥下传来一道声音,喊的是他的名字。
“阿藤,你走哪里去?”
庄藤穿一件盘扣薄外套,样子有些旧,靛蓝的颜色洗得褪色,他的脖颈上缠着纱布,扭头时纱布和衣领相摩挲,有沙沙的声音。听见有人喊他,他看了过去,没有做声,笑着指了指上山的小路。
“又去帮你二叔算账啦?”
庄藤点点头,转个弯踏上青石板的台阶,银杏叶飘到肩头,他拿下来捏在了手里。
嬢嬢心疼地说:“还是说不出话?”
庄藤心里有些黯然,笑着朝嬢嬢摆了摆手。能说倒是能说,比刚做完手术好多了,就是说话费劲,发出来的声音很小,因此不愿意说。出院的时候医生安慰他,要他不要着急,慢慢会恢复正常,他也希望如此。
上山的路比较远,也陡峭,走到半山腰,开始出现一片片密集的橡胶树,树胶的味道逐渐浓郁。庄藤沿着大路走,进了橡胶厂的大门,在厂房二楼的办公室里找到二叔。
二叔正在对着电脑用键盘打字,可能是不习惯使用电子工具,看上去做得很艰难。看到庄藤来了,忙丢下鼠标站起来,笑道:“今天来得这么早。你二婶做了什么好吃的?”
庄藤把背篓放下,从里头拿出两个被蓝印花布盖住的大碗,罩布掀开,一碗大白饭,一碗油亮亮的梅干菜扣肉。
二叔拿了筷子端起碗,问他:“你吃了没?”
庄藤点点头,走到电脑旁边,端详了片刻,转过头来嘶哑地问:“二叔,你这是接着我昨天的表格做的吗?”
“是啊。”二叔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咽了口饭,说:“有哪里不对吗?你给我找的这个系统好是好,就是有点复杂。我想自己学一下,就不要你来来回回教了,你的病还没好呢。”
庄藤无声地笑了,说:“没有不对的地方,都很好。”他闲不住,趁二叔吃饭,坐下来对着电脑开始快速整理数据。
二叔边扒饭边说:“下午有个老板要来厂里看货,要的货量很大啊,你读的书多,到时候也帮我听一听,看这笔生意好不好赚。”
庄藤想了想,费劲地开口:“二叔,我下午走不开。有个慈善组织想捐款帮忙修村里的学校,今天要来人评估,乡政府也有领导陪着来,我爸让我去一趟。”
二叔抽了张纸抹了抹嘴巴:“那个不着急,挪到明天了。”
庄藤惊讶:“换时间了?我爸没跟我说。”
二叔笑笑:“到我这里订货的那个老板就是捐款修学校的那个。你今天陪我见了他,好好跟人家打一下交道,说几句好听的话,讲不定人家觉得我们这里民风朴实,值得帮助,马上就痛快地捐款了。”
怎么天下的好事都赶他们一家了?这可真像是杀猪盘。庄藤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疑窦,但没什么头绪,因此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两点过后,外头远远地传来了汽车熄火的声音。二叔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急忙叫庄藤:“来了来了。”
庄藤把表格保存,慢慢起身跟上去。
从走廊往下望,厂门口停了台黑色的车,看牌子价值不菲,确实像个货真价实的大老板。副驾驶很快下来一个像是助理似的人物,快速拉开后座的门。
庄藤边往楼梯口走边观察楼下,接下来下车的就该是那个大老板了。正思索着,一只穿运动鞋的脚从车里探出来踩在地面上,接着里头的人利落地下了车。
上一篇:德老大今天喝酸奶了吗
下一篇:见春天树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