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觉得赞司营造出来的这种看似宽松自由的氛围就像一盏华美的电灯芯,大张旗鼓地散发着惑人的气息,吸引着前赴后继怀揣梦想的应届生投递简历。不过他当年从四大会计事务所之一跳槽而来却不是为实现自我抱负,他单纯看中赞司的高额薪酬,如果当时有个什么养猪喂牛的高薪岗位聘请他,他也是甘愿去上班的。
调试好话筒设备,程津的任务也就到此为止,他走到CHO身旁说了几句什么,随后对方站了起来,拿起话筒开始cue流程。
后面就是各部门老大的主场了,程津来到庄藤身边坐下来,在他老板春风拂面的笑谈中低声问庄藤:“看到那谁没?”
真够八卦的,庄藤没敢太明目张胆往底下的管培生脸上看,低声回:“大概知道是谁了。”
从领带到皮鞋,每件单品都价值不菲,光那身行头下来起码就得十万打底,几乎赶得上新人一年全包薪资。再加上手腕上那块百来万的百达翡丽,在这批初出茅庐还没开始拿工资的管培生里,也就一个人有这样的家底。
职业所需,庄藤得跟各个部门打交道,许多时候拉近关系就是从寒暄开始,外企职员大多时髦,人人身上几乎都会出现奢侈品,小到一块丝巾,大到公价几十万的名表,而夸奖对方办公桌上一支钢笔,或者新戴的一条领带,这些都是寒暄开场的好话题。
庄藤是向来不赶潮流的,他舍不得买奢侈品牌,身上的衬衣二百来块,皮鞋不超过五百块,但他不是不懂这些。
洗手间里惊鸿一瞥,已经足够他明确那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到底几斤几两。正是因为明白,他方才在洗手间才没任由自己心猿意马,都不是一个阶级,有什么好遐想的。
“你猜上面那个leader是男是女?”陈嘉颂突然拿手肘捅了捅跟他并排而坐的斯明骅。台上的人在不动声色评估台下的新人,新人也在不遗余力地打量这些老油条。
斯明骅往上瞥了一眼,明知故问:“哪个?”
陈嘉颂“哎呀”一声,一副“你这都找不到”的神情,说:“最年轻最好看的那个。头发扎了一半,戴个眼镜,是不是有点高岭之花的意思?”
高岭之花?
斯明骅琢磨了一下这个词,余光向台上又瞥一眼。那人正蹙着雪白的眉心,边翻手边的文件,边和坐他身旁的男人低声交谈。
高岭之花首先得高冷,得拒人千里之外,得让人够也够不着。但这人是个柔和的小鹅蛋脸,五官的走势也十分无害,右侧眉头下缘一颗红色的小痣更是让整张脸活色生香,总的来说好看确实是好看,就是跟高岭之花这个形容词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表情挺匮乏的,就显得还挺冷傲。
斯明骅是不想赞同陈嘉颂的,转念一想,又觉得还算贴切,就含义不明地笑了声,笃定地低声说:“男的。”
陈嘉颂惊讶,看他一眼,又不确定地瞟了眼台上的人,说:“这么肯定?”
斯明骅玩味地笑了笑。
他能不肯定么,对方脱了裤子的模样他都已经看过。
当时他刚把腰带解开,身旁突然走来一个人,边低头玩手机边站到了他身旁的小便池。他不经意瞥了眼,差点吓得把尿憋回去。
没别的,这人太像个女孩儿了。身材虽颀长,但头发半长不短,四肢也十分纤细,金属眼镜下的面孔更是雌雄莫辨。要不是对方泰然自若地拉下了西裤拉链掏出鸟放水,他真的会以为是女人误闯进来。
上完厕所,两人是前后脚出去洗手。
斯明骅跟在他后头,隔了几步远,看到这人接电话,又挂电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大概是收到了什么令人绝望的工作消息吧,拢共二十几秒的时间,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难看,随即心不在焉地走到洗手台前,义无反顾地打开了那个坏掉的水龙头。
他想提醒的,但没来得及张嘴,眼睁睁看着对方在他面前上演一场湿身诱惑。
原来是叫庄藤。
斯明骅眯了眯眼盯着台上的铭牌使劲看了一眼,笑了。一众总监的铭牌里,这个团队财务经理的职称可真不够看的,难怪坐在最边上。
“笑什么?”陈嘉颂问。问完也没打算要个答案,看斯明骅心情还不错,也笑了,说:“我妈叫你晚上一起吃饭,还要你别住外边了,就住我家。”
斯明骅的二轮单面、三轮群面都是在线上完成的,本人昨天才从多伦多飞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会议放在下午开,相当于把人半夜喊起来上班。
从他们在一楼碰面起斯明骅就一脸低气压,去上了个厕所回来脸色倒是变得好看了一点。他跟斯明骅是发小,但还是不太敢在他生起床气的时候触霉头,憋了好多话没说,现在看他状态好了一点,就忍不住不停地找他说话。
斯明骅目不斜视,轻声说:“吃饭可以,不住你家。你说话就说话,别把脑袋凑过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开小差?”
“住我家吧,我爸妈给了我一套房子,我现在是一个人住。我买了很多游戏,我们可以打通宵。”陈嘉颂小声祈求,说完还辩解了一句:“这么多人呢,没人注意我们的。”
“不是只有十五个新人吗?”庄藤扫了眼下头的人,明显多了个正在左顾右盼的人头。
程津正想喝口水,听了这话扭矿泉水瓶的动作变慢了,瞟了眼下头旁若无人跟斯明骅打得火热的陈嘉颂,小声说:“你不知道?那是kingsley的儿子,今年刚从 UBC 毕业,临时过来实习的。”
Kingsley,赞司国际大中华区的CTO。
那岂不是二代跟二代抱团了?庄藤仔细看了眼陈嘉颂的一头美式短卷发,淡定说:“我前两个月常常都在出差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批新人还有点意思,以后估计公司里又有新谈资了。但他没太把这两个风云人物当回事,有的是人等着凑上去拍马屁,排队都排不到他,对他没好处的事情他一般不会去浪费精力。
程津还想跟他八卦几句,但是他老板那边已经说完公司历史,开始让各部门总监对自己部门的职能和工作内容做简单介绍。眼看管培生的目光全部汇聚到台上,程津只好坐直身体放弃开小差。
发言从左往右,庄藤是临时受命,连发言稿也没准备,站起来自我介绍完毕,简单地信口介绍了两分钟财务部的架构,表达了对新人的欢迎,说完就坐下了。
下头捧场地响起掌声。
庄藤一站起来陈嘉颂看到他的身高就已经傻眼,等听到他的声音更是心如死灰,在掌声里不禁感叹:“还真是个男的。”他都服了斯明骅这双眼睛了,真毒。
心里头,他稍微有点遗憾,外企就没有形象差劲的,但气质这么好的也真是少见,谁知道是个男的。
斯明骅不用猜都知道他脑袋里想什么:“男的怎么样,女的又怎么样?”
陈嘉颂居然露出个挺羞涩的神情,小声说:“如果是女人,我可能想要和她约会。”
斯明骅不假思索地说:“没戏。女的没戏,男的更没戏。”
陈嘉颂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对于有好感的女孩子,常常立马就要去问人家的联系方式,当天晚上就要把人约出去吃饭。可斯明骅刚才只听庄藤那敷衍的发言就知道,这人看着款款温柔、笑容和善,但这里兢兢业业坐了十几号人,方才庄藤的视线匆匆一扫,没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过。
换句话说,这个叫庄藤的漂亮男人压根没把他们这些人当回事。而在人家没把你放在眼里的时候还要硬凑上去,连自讨没趣都不能算,是自取其辱。
第3章 实用主义者的史诗
入职培训结束,庄藤火速回了八楼的财务部。
他在自己的小办公室歇了片刻,顺带处理了点工作。快六点的时候,他摘下眼镜,以二倍速做了套眼保健操,接着分别扒开下眼睑滴了几滴缓解疲劳的眼药水,闭眼缓了几分钟,等酸胀的眼睛有所缓解,戴好眼镜提了笔记本起身走去小会议室。
在电梯口迎面碰见一个他组里的新人,叫陆杰,进公司已经一年,最近才轮转到财务部,目前在他所负责的中端洗护品牌芙缇的财务小组内管电商渠道的预算和生意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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