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均田制,圣旨一道接一道地发下去,到了地方却像石沉大海,大多州县皆是阳奉阴违,毫无进展。
徐州刺史接旨后,非但不急着去丈量土地,反而摆了一桌盛宴,宴请了当地几个最有权势的士绅。
酒过三巡,他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给众人吃了定心丸:
“诸位放心,此事本官心里有数,绝不会让各位的利益受损。”
这话并非空言。
身为刺史,还有一个在京城当大官的叔父,他自家宗族便握着千亩良田,本就与这些士绅是一丘之貉,自然不会真的推行均田。
江宁县的豪强赵家,祖上曾出过户部尚书,势力根深蒂固,家中田产竟占了全县的三分之一,常年偷税漏税,无人敢管。
知县奉命派人上门丈量土地时,赵家管家直接带人堵在了府门前,叉着腰大骂:
“我家老爷说了,这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今儿个谁来了也不给量!有本事让皇帝老儿亲自来!”
那些差役也没了办法,这赵家势力强大,哪里是他们一个小小的差役能解决的?于是这些差役二话不说,又回到了衙门。
云中县的情况更为棘手,当地几个士绅直接暗中勾结,煽动一批不明真相的佃农,堵在县衙门口聚众闹事,扯着嗓子嚷嚷:
“均田就是抢地!我们绝对不同意!若要量地,就先从我们的尸体踏过去!”
知县被堵在衙门里出不来,无奈之下,只能加急递上奏折,以‘民情汹汹,难以施行’为由,请求上级指示。
短短半个月,类似的奏折似雪片一样飞进京城,堆满了楚昭办公的勤政殿案几。
楚昭端坐案前,一份份翻看,面色平静如水,丝毫看不出喜怒,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局面。
一旁侍立的小禄子大气不敢出,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
“陛下,既然各地推行不力,要不要再下旨催上一催?”
“不急。”
楚昭放下折子,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从容:
“朕有的是耐心,让他们闹吧,闹得越大越好,等他们全都跳了出来,才好一网打尽。”
小禄子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楚昭的用意,当即躬身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就这样,又过了半月,一道密旨悄然从宫中发出。
陆秉公、周文等一批从西北三州调来的朝臣,秘密领旨出京。
这些人都是跟着楚昭从凉州杀出来的老部下,久经沙场、对楚昭忠心耿耿。
他们手中各持了一份密名单,上面详细记载着各地抗拒均田制的豪强姓名、田产数量,甚至还有他们这些年偷税漏税、强占兼并土地的铁证。
这群人深知陛下一心要推新政,却被地方豪强阻拦,推行艰难,更明白陛下此番派他们出京的用意。
故而抵达地方之后,他们一概不赴任何宴请,直接带着从京城而来的禁军下乡,挨家挨户地丈量田地。
江宁县的赵家,管家依旧像往常一样堵在府门口叫嚣,周文却不等他说完,直接带着一队士兵闯了进去。
“你就是赵家的管家?”周文冷着脸问。
“是又怎样?我家老爷乃是——”
“赵家田产占全县三分之一,远超朝廷限额。拖欠田赋五年,总计白银三万两,证据确凿。”
周文厉声打断他的话,然后抬手一挥,直接下令道:
“来人,速速封府抄家!将赵家所有田产一律充公,按人头重新分配给无地百姓!”
那赵家管家也没了办法,先前他还能凭借主家背景豪横,以拿捏当地官府拒绝丈量。可这周文,乃朝廷派下来的钦差大臣,加上手里有兵,还又是整个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他瞬间就被吓得两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云中县的闹剧更是很快平息。
陆秉公带着士兵直接包围了那几个煽动佃农闹事的士绅府邸,为首的士绅还想摆架子:
“我们上头有人,你们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试试!?”
却不想陆秉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声下令道:
“全都带走,若有人敢反抗,直接斩了便是。”
“喏!”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几个士绅像拎小鸡一样拖了出来。门外的佃农见此阵势,吓得四散而逃,再也不敢闹事。
陆秉公站在县衙门口,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声宣布道:
“均田制是陛下给天下百姓的恩典,从今日起,你们每户都能分到属于自己的土地,再也不用给豪强当佃户、受盘剥!谁要是再替那些士绅出头,就是跟自己的生计过不去!”
这么一番话说下来,那些佃农百姓直接愣住了。
很快,他们就回过神了,当即拍手叫好,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无地的佃农,世代被豪强剥削压榨,早就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还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方田地。
现在突然听闻圣恩垂怜,能让他们正经分到田地,不少人当场红了眼眶,喜极而泣道:
“陛下真乃仁君啊!竟还记得我们这些底层的苦命人!”
“老天有眼!我也能有自己的地了,我终于不是佃农了……呜呜呜以后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吃饭了!”
他们佃农苦啊,一年到头的累死累活,除却上缴给朝廷的那份,大半收成还要上缴给主家,最后落到他们手中只剩下两成都不到,常年吃不饱,甚至还要卖儿卖女才能生存。
这些淳朴乡民大多大字不识,在此之前根本就不知道朝廷还有这样的惠民新政,眼下亲眼看见楚昭派来的钦差为他们做主,替他们夺回土地,对楚昭,那是愈发的感念和拥戴。
他们纷纷打定主意,绝不能辜负了圣恩,给陛下拖后腿!
就这样,压抑了几代人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后面,也不用陆秉公再带兵下乡逐户清查丈量,各地的百姓纷纷站出来,反抗起了那些豪强士绅,任凭他们如何恐吓游说,众人始终不为所动,立场坚定。
很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十几个顶风作案、抗拒新政的豪强,陆续被押解入京下狱,其名下所有兼并田产全数充公,再按人口均分,无偿分给世世代代无地可依的佃农。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顿时暗流涌动,以周侍郎为首的一批朝臣,正聚在一处商量对策,试图挽回颓势时,房门却忽然被人推开。
小禄子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传旨:
“周大人,陛下有请。”
周侍郎脸色刷的一白。
勤政殿内,楚昭正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卷宗。
周侍郎进来时,他头都没抬。
“周卿,你侄子徐州刺史近日上了一道折子。折子里写的什么:民情汹汹,难以施行。
朕倒是要问问你,这民情,指的是哪门子的民情? ”
闻言,周侍郎双腿猛的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声音颤抖道:
“陛、陛下,臣不知……”
他心知自己的小动作已经被楚昭知道了,心底害怕不已,只能徒劳地辩解。
“不知?”
楚昭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周侍郎:
“可朕却听闻你名下有田产五千亩,你侄子名下三千亩,你的姻亲、门生,加起来超过两万亩,全是违规兼并所得。
这些日子,你们串联了十几个大臣,暗中商量着如何阻拦均田制推行,如何糊弄朕,你敢说你不知? ”
听到这里,周侍郎终于撑不住了,直接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昭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去把你名下超出限额的田产全部清出来,一分不留。否则……赵家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周侍郎连连磕头,哆嗦着应道:“是是是!臣……臣遵旨!”
他退出勤政殿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