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他人生第一次学会拥抱那样,程聿青也伸出手,以恰到的力度环抱住李寅殊的腰,头抵在对方的怀里。
原来感受一个人的气息,温度和心跳声并不是那么恶心的事情。
李寅殊心跳猛地错落了一拍。
这时安裎景阴魂不散地飘过来,依旧不甘心地嚷嚷,“我就说他是你老师吧!谁比赛还带那么多老师的!多害臊啊。”
程聿青头不得不从李寅殊怀里伸出来,脖子和耳朵尤其红,“要你管呐!”
即便是高精力人士,在下了一天棋后,还听了高锗讲的复盘后也实在困乏,出租车电台正在播放一首新出的流行音乐,上车后,程聿青的头左右歪倒,最终再也撑不住落定在李寅殊肩膀上,寻找到最舒服的姿势后闭上眼晕睡过去。
一道轻缓的呼吸不时拨打李寅殊的下巴。
李寅殊侧过头来,看见程聿青熟睡的脸颊,以及朝上的手掌心——手心被洗手液洗得发白,那是完全放松警惕心的表现。
出租车踩了一道急刹,程聿青只睁开半一只眼睛,带着一点不知道在哪里的茫然问道,“李寅殊。”
窗外光斑撒进车里,李寅殊坐正了一点遮挡住窗外耀眼的光,“快到家了。”
“嗯。”程聿青呓语了一声,脑袋彻底压在李寅殊肩膀上。
回到六葭街,程聿青势必要将奖牌给认识的所有人查看,这只包括杨叔,裴莘。杨叔戴着他的老花镜,将奖牌正反来回查看,“又不是真的金子,你小子得瑟什么?”
裴莘丝毫不懂围棋,更关心一件事情,“听说男的下棋更多,你在那里有没有看见帅哥啊?”
在客厅里,李寅殊将他的获奖证书放在了书柜最上面的位置。有人一走进来便直接能看见上面的获奖证书和奖牌,程聿青对此很满意。
在这样的不知名小县城里,突然发现一个奇才,高锗自然全部重心都放在程聿青身上,恨不得每天亲自接送他来下围棋。
但一天又要打工又要拿时间学下棋,程聿青难免分身乏术。高锗看出他的状态,问道,“听李寅殊说,你一天打两份工作是吧?”
程聿青点头。
“你这两份工作都得先停一下了,你和你老板商量一下,这一个月的封闭训练你必须得去,那里都是冲段的学生,带教老师也都是职业棋手,对你肯定有好处。”
“这可是大事,你和家里人商量一下。”看他还在琢磨,“先回去吧,我再打给电话给李寅殊。”
一个月打两份工勉强够上他一次性赢来的奖金,程聿青进行了短暂且激烈的选择,于是先后打电话给他的两位雇主。
知晓他要去训练后,裴莘有一点不开心,但表示理解,并让他保证要是赢了必须请他去山海饭店吃大餐。老杨这里不太好应付。一是消息太突然,老杨还没有聘好接班人,第二,他不觉得下棋有什么出息。他的态度和远在小村的方女士一模一样。
老杨和方穗完全是一条线上,不久后,方穗亲自打了一通急电,质问道,“怎么突然开始想去下棋了呢?还去那么远的地方做训练,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这事我不答应啊,而且这份工作还是我和老杨拜托来的,你给我好好待在那里。”
程聿青郁闷不止,“我并不觉得你这样是很合理。”
“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
“可是我不想一辈子都做一个送奶工!”
“程聿青,下围棋有那么简单吗,训练到最后,万一你输了呢?成为不了职业怎么办?”方穗最为清楚程聿青输了后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我不会输。”
“你能完全保证吗?听妈说,踏踏实实在杨叔那里送牛奶才是最妥当的,我听你二伯说,你那小表弟也跟你差不多工资,人家都快娶媳妇了,你看看你,我是真头疼,你要是能找着对象妈每天都去山上拜菩萨…….”
程聿青不再想和中老年人进行任何沟通了,他快速挂断电话,垂头丧气地扑倒在床上。
夜色朦胧,看不见半点光亮。卧室门被人推开。有人走了进来,“怎么不开灯?”
程聿青这才在被子里动了动。
李寅殊坐在他床边问,“他们都不同意吗?”
程聿青点点头,非常惆怅。
“那你想听他们的意见吗?”
“我不想,可是……”程聿青说出自己的担忧,“我怕最后……”
“你怕输?”
程聿青闷闷点头。
李寅殊一只手搭在他的头顶,“可是在我心中,程聿青是最厉害的棋手了。我想,你永远都有自由选择的能力。”
被人一次又一次认可,程聿青抬起睡得皱皱的脸,但眼睛像葡萄那样亮晶晶的,“你是这样想的吗?”
“没人能保证人生每一步都是对的,你尽管去试错,去尝试,去挑战,有什么事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给你兜底。”
“程聿青,不要怕输。”
李寅殊再次和方穗重新沟通,不知道说了什么,在封闭训练前两天,方穗总算松口,同时也告诉儿子,“再不济家里还有几头猪,再不行回来跟我一起养猪。”
养猪的烦恼最终战胜了程聿青心底的忧虑。
封闭训练前,李寅殊带他专门去了一趟商场买了新的行李箱衣服。程聿青第一次有自己的行李箱,他选了一个黑色的,他自己有钱,但是李寅殊没让他用,“这些钱你自己存着,以后还有别的用处。”
启程那一天,高锗来得知消息的张豪也骑着摩托车赶来了,程聿青原本没有那么难过,却被张豪的声嘶力竭影响了不少。
“求你了,别走。”张豪像即将丧失了一百万那样悲惨无比。
上了中巴车,程聿青坐在最后一排。发车后,眼看着李寅殊越来越往后退,他双手扒着窗户,一颗心同步紧绷起来。司机喊着:“都记得系安全带啊,前面站口有检查的。”
很有安全意识的程聿青先系好自己的安全带,再一看,李寅殊已经在消失在窗外了。
程聿青来临川训练基地的第一天,因为高锗提前打过招呼,便被教练安排去了一个双人间。他的室友叫徐毅,是临川本地人,比他小一岁,手上总拿着一本死活题,正在围棋冲段阶段。
训练基地管得很严,不仅要没收手机,早上六点就要被叫起来。程聿青平时凌晨三点就要爬起来送牛奶,作息还没有调整过来,现如今到点就醒了。
换了陌生的地方,他坐起来,仍旧戒备地打量身边环境。凌晨三点,惨白的月光落在他眼帘前,伴随着屋外的蛙鸣声,他拽着那只玩偶兔子的耳朵,看向正熟睡着被子都在地上的徐毅,最终打算一个人静默地对着身边的墙壁下棋。
这一天,徐毅起夜被床上突然坐起来的人吓得一激灵,他捂着心脏,“你…你睡不着?”
程聿青思绪终于从白墙里飘回来,怕被人看出什么奇怪的地方,很快像僵尸那样笔直地躺回去了。
连续几天都是如此,徐毅够上他的床围栏,琢磨着,“程聿青,你不会是想家吧?”
“我没有。”程聿青很快否认。想家这件丢脸的事只会发生在他最初来白江的那段时间,他已经是一个非常成熟稳定的成年人了。
“那你怎么睡不着呢?平时训练那么紧凑,我巴不得每天多睡一会儿。”徐毅这话不假,白日里每天上课下棋都够疲惫的了,哪里是作息问题。
程聿青思来想去,很可能是水土不服的问题。
程聿青一走,屋子里少一个人后格外空寂。李寅殊这几天也忙,他从高锗那里得来带队老师的电话,稳了几天,才打电话问程聿青最近的情况。
“你是程聿青他哥哥?”
“是。”
带队林老师说,“他最近挺好的啊,每天和这里的学生一起同吃同喝的,人是有点内向,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但下棋真的很厉害,棋感很好,这里的老师尤其看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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