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多问别人的隐私,但去半夜去河边还是挺危险的,“是失眠睡不着觉吗?”
程聿青忽然不舔冰淇淋了,他看着李寅殊,低落地垂下眼来,“不是睡不着觉。我只是…只是,有一点想家了。”
冰淇淋慢慢融化,滴在他留有很多厚茧的手上,“我看地图上,六葭河会经过小村再到这里,有时候就想去看一眼。”他的眼睛此时盛满着皎洁剔透的月色,“我看看那里的河水,就没那么想家了。”
第6章 我想你或许会需要
程聿青总是不懂如何正确地发泄、表达情绪。不管怎样,程聿青现在的兴趣都在手上的冰淇淋。在自己心目中,冰淇淋的地位即将超越水果糖。
李寅殊听完后,并没有说什么,继续和他向前安静地走了一会儿。
“李寅殊,你想家吗?”
他们被同一片清亮的月光照映着脸庞,李寅殊脚步放慢了一些,“有时候会。”
程聿青路过井盖还是会提醒,“这里有也有一个井盖。”
“好。”
再冷冰冰的冰淇淋还是融化得很快,程聿青手变得越来越黏腻,他不得不用另外一只手找纸,却发现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他转头问,“李寅殊,你带纸了吗?”
李寅殊找出随身携带的纸巾递给他。
程聿青费力地擦手,还得盯着正在融化的冰淇淋,直至李寅殊说:“你吃吧,我帮你。”
李寅殊比他高了一点,得弯下些头。这已经超过了程聿青自定义的社交距离,可相比较,程聿青更不喜欢黏腻的脏手。
过于近的距离,程聿青发现,李寅殊鼻梁其实要比一般人高挺许多,鼻梁侧面还有一颗很小的痣。
李寅殊的衬衫领口很白净,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小片肌肤来。程聿青莫名想到裴莘那个家伙,也多了心思去观察李寅殊的喉结。
他凑近观察,李寅殊的喉结很明显,是符合男性特征的。
在程聿青脑袋靠过去的一瞬,他的头发刚好戳着李寅殊的下巴。程聿青当然什么也感觉不到,那一刻,李寅殊喉结轻轻滚动着,又不动声色地把头偏过去一点。
待手上没那么不舒服了,李寅殊也重新站在和他不远不近的距离,“好了。”
今天程聿青遭受太多冲击,又冰又甜的冰淇淋可能有让人大脑冷静的效果。
从没觉得他不正常的李寅殊,帮忙钉木板的李寅殊,到请他吃冰淇淋的李寅殊,再到帮他擦手的李寅殊。
他想,李寅殊是比较特别的。
他不太习惯地说,“谢谢。”说完后,程聿青极速地舔了一口流淌在脆皮蛋筒的冰淇淋。
“不客气。“李寅殊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他鼻侧的小痣也动了动。
他还是第一次听程聿青说谢谢。
当晚,程聿青在整理人际关系的时候,将老杨从他“还算亲近的人”范围里狠狠剔除,将李寅殊放进去一点,并不是完全,一半在里面一般在外面。
然后是他妈方穗,因为是最亲近的人,程聿青决定暂时原谅她,等过年回乡下再质问他。他打算和老杨不说话了,期限是一个月。
老杨根本没把昨晚事情放在心里,吃饭的时候,把他叫过来,还用筷子重重敲打他的头,“磨磨蹭蹭的!你吃饭还得我请你?”
程聿青身子往下栽,揉着头顶,不得已对他说话,“别敲我头。”
“我就敲。”老杨跟打地鼠一样,敲得程聿青身子往左右前后躲。
因为老杨恶劣粗鲁的行为,程聿青有把心思更多地放在另一份工作上。
服装批发市场时常组织消防演习。对于这一点,程聿青当然积极配合,甚至是踊跃参与。过往十几年里,程聿青经历过许多次危在旦夕的磨难。
记得乡下稻田有一处宽阔的排水口,水草肥嫩、水流舒缓。程聿青喜欢在此地洗可爱的蓝色筒靴,上面的泥泞被洗干净后,他感到无比舒心,直至有一次踩到一条大蛇,还被追了几米地。
那也是程聿青生平上跑得最快的一次。即使这之后有他母亲陪同,程聿青再也没胆子去那处排水口洗鞋。
还在学走路的时期,方穗带着他去水井边洗衣服,原本他坐在盆里玩狗尾巴草,却一个不小心被他妈转身撞进井水里。不过程聿青生命力非常顽强,嗓门也很大,没超过五秒就被人捞起来了。
又比如他走路走了一天后,发现鞋底怪怪的,像沾上了什么东西,他拿起来一看,两眼瞪大,鞋底上竟然有一颗巨大无比的铁钉,那刚好卡在脚趾位置的边缘,程聿青幸免了一次要去镇上打破伤风的刺激旅途。
遭遇了太多危在旦夕,加定了程聿青对自己命不该绝的想法。
最近他依旧对裴莘在仓库抽烟保持不认同的态度。他想,如果裴莘抽烟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灭火器情况会好很多。
可他不太敢对裴莘说,裴莘斜眼看向他的时候,弄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还发现裴莘脑子有点笨。可能把时间更多地研究内衣款式,也把时间用来往脸上拍像面粉那样的东西,相对复杂一点的加减乘除,裴莘都不太会。
裴莘似乎也发现了他的缺点——对于不清晰指令的艰难执行。不过,很默契地,两人都对各自的愚钝保持默契的沉默。毕竟,裴莘不太想开除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但算账还行的二货,他能掌握程聿青的工资,就能很好地掌握程聿青。
而对于程聿青,大部分人都是不聪明的,他享受比别人聪明很多的快感。这也带来了一定的孤独感,他在六葭街还找不到比他更聪明的人。
这周六,他按时来到李寅殊家。他依旧敲着房门,“李寅殊,我来了。”
没过多久,李寅殊就来开门了。程聿青换上他在这里的拖鞋,他还发现拖鞋应该是被洗过的,曾留在上面的灰色印子已经消失不见。
在李寅殊看不见的地方,程聿青满意地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天,李寅殊的朋友恰好寄来了一箱芒果。程聿青只在商摊上看过芒果,一直没吃过,他闻着那泛酸的果皮,咽了咽口水。
这时候他已经感觉身上痒痒的。
李寅殊挑了一个熟果,打算给程聿青尝尝。他切芒果的时候,程聿青和那只三花猫一同双手扒在桌沿仔细地观察这种热带水果。
绿色的果皮包裹着黄澄澄的果肉,汁液很多,李寅殊将芒果切进一个浅蓝色小碟里,对他说:“你先尝尝看。”
程聿青拿叉子吃了一口,没有想象得那么酸,是香甜软滑的,带着热带水果的独特清香,他给予肯定,“是甜的。”
“那就好。”于是李寅殊让他把果碟里的都解决完。
程聿青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纪录片一边慢慢悠悠地吃芒果。要知道,在店里,他抢电视可是抢不过老杨的。
一般老杨都看新闻和抗战片,程聿青就只能眼巴巴地坐在一边看。但这里,李寅殊是不会和他抢电视看的。他想,可能李寅殊不太喜欢看电视。
一想到这里,程聿青自动地把李寅殊完全推进了“还算亲近的人”这个圆圈里。
他很喜欢纪录片里的动物,准确的说,是一切隔着屏幕、远在天边的动物,现在躺在沙发一角、离他有四个胳膊那么遥远的三花猫完全不算。
因为是周末,李寅殊难得有时间整理书房,他刚拿出一个大纸箱想把不用的东西放进去,发现了被他舅舅藏进抽屉的一封牛皮信封。
前段时间,舅舅是睡在书房里的。
信封上的字迹很潦草醒目——“给小殊买好吃的”,里面塞满了纸钞,撑得信封涨涨的。李寅殊心中有一股说不明道不尽的感觉,他拿着那沉甸甸的信封,很长时间都没有抬起头。
“李、李寅殊!”
“救救我。”
直至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李寅殊转过身,眉头很快皱起来。
程聿青一张脸又红又肿,嘴唇更是重灾区,他还不太敢张开嘴巴说话,叽里咕噜地说着,“李寅殊,我非常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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