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被晏洺席轻轻圈住了手腕。
他缓缓摇头,仰头看向枫映堂的眼眸里,带着最后的无限眷恋。
太阳很好。
秋日的阳光,总是来得格外耀眼晴朗,令人想要爱着这个世界,不愿舍弃他的太阳。
但是不行。
不行啊……
太阳不属于黑暗。
只有人们见识过黑暗的恐惧,才会热烈赞美太阳的灿烂。当黎明将要来临,黑暗要将世界还给太阳。
晏洺席深深注视着眼前的枫映堂,用力到像是想要将他印刻在自己的灵魂上。
但最后,他还是一声叹息。
“糖糖……映堂。”
晏洺席缓缓抬起已经无力的手臂,沾染着血液的指腹从枫映堂脸颊上划过,想要为他拭去滑落眼角的眼泪。
“别哭,为我的死亡,笑一笑吧。”
晏洺席颤了颤眼睫,仿佛是被困的蝴蝶,努力振动华美的羽翼,却也飞不出实验室的玻璃罐。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从此刻,你自由了……”
“我把,属于你的世界,和荣耀,还给你。”
“糖糖…………”
手掌重重落了下去。
沾着血的指腹从枫映堂微凉的脸颊上划过,留下长长一道血痕。
然后,砸进血泊中。
晏洺席笑着阖上了眼眸。
在秋日晴朗的天空下,灿烂的日光中,在枫映堂的注视里……他停止了呼吸。
他来人间走过一遭,本已心灰意冷,以为无人爱他。
却不曾想,还有一份温暖愿意守望于他。
从没得到过爱的怪物小心翼翼的珍藏温暖,喜欢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放,怪物在黑暗中独行了太久,没有人教过它爱,也没人告诉它要如何爱人。
只有敌人告诉他——你错了。你曾有过最好的一份爱,却被你亲手舍弃。
——晏洺席,枫映堂爱你。可你是个没有心的怪物,不值得他的爱。
于是,在理想崩塌之际,怪物站在黑暗里,独自思索许久。
他决定以自己的方法,回报获得的这份爱。
对不起,我抢走了你的世界,黯淡了你的荣耀。
所以,我还给你——用我的一切。
我归还你的世界。
归还你的荣耀。
——在我的死亡之上。
枫映堂跪倒在晏洺席身边,呼吸不能,言语不能,天光刺眼令他眩晕。
他不敢伸手去触碰,更不敢去确认。
那个晏洺席……
那个可恶的,该死的,令他无比憎恶的晏洺席……死了吗?
他亲手,将匕首送进了晏洺席的心脏,杀死了他。
似乎,大仇得报,一切尘埃落定。
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但为什么,他没办法笑出来?为什么,他不开心?
只有心下空落落的惶然,痛到难以忍受,眼泪无法抑制的从眼角滑落。
似乎有什么,也随着晏洺席一起消失了。
从他的灵魂中抽离。
“晏洺席。”
“洺席……?”
枫映堂颤抖着俯身,伸手抱住晏洺席的尸体。
泪珠砸了下来。
--------------------
小情报1:明荔枝视力很好,但众人总能看见他西装上衣的口袋里,别着一副已经碎裂的金丝眼镜。有人好奇询问,他却只是手抚心脏,微笑不语。
小情报2:侦探社旁的冰淇淋店,被长久保留了下来,维持着最初的模样。即使明荔枝已经过了喜欢冰淇淋的年纪,众人还是常常能在那家店看到他的身影,一坐便是许久。
第299章
============
枫映堂是个孤独的孩子。
从少年时了就是了。
母亲死时, 他还太小,父亲在母亲死后浑浑噩噩,像被抽干了魂魄, 虽也爱护他,充当了合格的父亲, 但父子两个并没有太多交流。
更多时候, 父亲只是望着院子里的那株枫树,一坐就是一天。
枫映堂家的院子里, 有一株枫树。
因为姓枫, 母亲在嫁给父亲那天, 婚礼上,所有人欢呼庆贺,在飘散的花瓣彩带中, 母亲含羞带笑,父亲握着母亲的手,两人一起种下了那棵树。
枫树抽芽, 枝繁叶茂。
小枫映堂也和其他所有同龄的孩童一般,无忧无虑的快乐成长。
他曾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朋友。
和睦融融的家庭, 温柔的母亲, 爽朗幽默的父亲,总是会飘散出食物香气的厨房, 他最喜欢躲在厨房外的窗沿下,悄咪咪猜测今天的菜式, 然后被母亲抓个正着。
母亲不会生气,只会惊喜笑道:我们糖糖又长高啦, 妈妈都能看到你了, 好厉害。
小枫映堂嘿嘿笑得骄傲又害羞, 然后得到母亲的投喂。
他是小镇上被所有孩童羡慕的小朋友,他有最好的一家人。
小枫映堂本以为自己的生活会继续这样平静安稳,却没想到,噩耗突然传来,打破了宁静。
——母亲,死了。
就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无法见到,没办法送母亲最后一程。
母亲的死亡,对父亲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曾经那个爽朗大笑时十里八乡都能听到笑声的男人,随着挚爱的离去而死亡。留给枫映堂的,只是木偶般浑噩沉郁的父亲。
父亲没有缺过他什么,可家里也没再有过笑声。
枫映堂考到京城大学的那晚,父亲破天荒开了瓶酒,醉醺醺流着泪向他道歉。
对不起,映堂,我不是合格的父亲,可是太痛了,对不起,我忘不掉,我没办法……没办法爱这个失去她的世界。
那一晚,枫映堂忽然读懂父亲。
父亲沉沉睡去,他则坐在了父亲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在木廊檐下,静静注视那株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的枫树。
二十年,枫树早已郁郁葱葱,足以遮蔽风雨,为父子带来一丝清爽凉意。
可当枫映堂那一夜看着枫树,却忽然明白:父亲看的不是树。
而是母亲。
是种下枫树那一日时,母亲的笑颜,攀登至顶峰的喜悦,是母亲还在时,枫树注视着这间院落,流淌的每一个日夜。
曾经以为最微不足道的日常,待伊人逝去,也成了最无解的甜蜜鸩酒,日日夜夜,蚕食灵魂。
枫映堂道别离开,没有再回过家。
母亲的死太奇怪,连死因和遗体都没有。枫映堂想要搞清楚当年的真相,而他在京城大学时的动作,被调查学院关注。
他因此得以进入调查学院,又被商南明看重,钦点为副官。
记录着母亲真相的档案,也被商南明亲手交给他,告诉他:成为生命的防线,枫副官。不要让更多孩子,失去自己的母亲,不要让污染打破他们平静的日常。
枫映堂挂上了一副微笑的假面,掩埋过去。
没有人知道他的故事和来处。唯一只知道——那位商长官身边的副官,是个不能招惹的笑面虎。
枫映堂独立得太早,他已经习惯成为他人的依靠,从未想过,自己还能依赖谁。
可就在A国华府,冰冷的高楼大厦前,有人越过街道如同越过看不见的界限,向他走来,笑着伸出手说:我来帮你。
——我唯一的任务,就是帮助你。所以,尽情差遣我吧,只要你需要,我都会为你找来。
他说,他是晏洺席,是可以信任的朋友。
后来在纯白禁闭的书房里,枫映堂一遍遍回想与晏洺席的相处,从咬牙切齿满心憎恨,到逐渐平静,怅然若失。
回想起来,似乎,对晏洺席的注目,是从相遇的第一眼开始的。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能梦见晏洺席的那双眼,在华府燃烧的大火中,晏洺席俯身在上,撑起一片安全的空间。
明明他伸手摸去时是满手濡湿的鲜血,可晏洺席却在笑,担忧惊到他一般,温声问:你怎么样?
可担心他的那个人,自己都已经濒死。
不是未来科技集团的掌权人吗?不是亿万身家的晏氏吗?明明有无数个沉甸甸的头衔,为什么要和他一起在危险中逃杀,又落得这副模样?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