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神的瞬间,他忽然踩了个空。
他的眼睛倏然睁大,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下意识用手撑在雪地上,稳下来后,小腿的半截已经陷进了积雪下面的松软雪窝里,雪粒顺着裤脚和靴口的空隙,钻了进去。体温将它们融化,化作冰凉的雪水,将鞋袜沾湿,像被无数根银针扎过。
他的目光很冷,也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懒得动弹,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不过几秒钟之后,他忽然想起故障的风速仪,这才弯下腰,撑着发僵的膝盖,猛地把腿往上抽。
雪粒顺着裤脚往下掉,带出几缕枯黄的驯鹿苔。忽然,他听到身后的草丛传来些许动静,藏在簌簌的寒风中,不是很明显。他停住动作,侧耳细听,果然听到了沙沙的声音。
他转身看去,手电筒的光柱落在雪地上,照亮了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定睛看去,这是一只驯鹿幼崽,前腿卡进了冻土裂缝里,拼命蹬腿,铲出一堆雪来,却越陷越深。
偏头看去,不远处的草丛后,站着只成年的驯鹿,鹿角短而圆润,应该是雌鹿,正绷紧着身体,紧紧盯着这只小鹿,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看上去很着急,应该是幼鹿的母亲。
怕惊扰到它们,他将手电筒放下,缓缓朝幼鹿走去,慢慢地蹲下身。幼鹿看上去在发抖,叫声变得急促。母鹿发出低低的嘶吼声,蹄子不断敲击冻土,发出笃笃的声响来。
他试探性地按上幼鹿的背,暖意传入掌心。他轻轻地顺了顺它的短绒毛,将上面沾着的雪粒捋了下来。似乎是察觉到他没有恶意,幼鹿绷紧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不再发出叫声。
摸了一会之后,他将工具包解下,从里面拿出平时清理仪器积雪的软毛刷,小心翼翼地扫掉周围的冰碴,用手轻轻托住幼鹿的腿,缓慢地往外拉。幼鹿似乎是受了点伤,被疼得往后缩了些,母鹿见状,瞬间往前冲了几步,鼻尖冒着白气。
就在这时,幼鹿的腿从里面出来了,往后跌去,祝颂之立刻抓住了他的前腿,把它拉进了自己怀里。幼鹿的前蹄抵在他柔软的毛衣上,他轻轻替它顺背,“没事了,别怕。”
他小心地把幼鹿放在雪地上,幼鹿有些站不稳,踉跄了两步,看上去又要跌倒,他立刻从后面托住它,等它站稳了,才轻轻地用麂皮布替它包扎伤口。包扎好后,松开它,它立刻朝母鹿的方向奔去。母鹿用头轻轻地蹭它的身体,温柔地舔它的毛,发出轻微的哼哼声。
看着他们,祝颂之忽然想到自己的妈妈,小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安抚他的,眼底逐渐染上湿润的雾气。他曾经,也有人爱,也过得很幸福。只是,这一切终结在在他四岁那年。
他的妈妈祝婉听因为抑郁症,割腕去世了。
那是十一月底,她才二十九岁,就差一个月,就到三十岁生日了,可她没有撑过去,永久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所以他认为,自己也活不过二十九岁。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会在活着的时候,努力过得好,在二十九岁生日的前一天,吃过量的安眠药,死在雪地里。
现在出现了一点偏差,二十四岁这年,他要被迫进入一段婚姻,如果这样的话,把计划提早一些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把工具包往上提了提,握着带子的手不自觉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凹陷处很快变红,没多久便渗出血来。他没有低头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头也不回地走向风速仪所在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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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森林深处
虽然想法很决绝,但他也没有忘记,自己今晚值班。所以他需要在离开之前,把风速仪给修好,让数据恢复正常,不然会给他的同事造成很大的麻烦,这是他工作的失职。
这么想着,他爬上了梯子。
爬上梯子之后,他撑着膝盖喘气,呼出白雾,缓过来一会之后,才去查看风速仪的情况。借着大雪中的微光,他看到了卡住的风杯。那上面挂着一撮结了冰的海鸥羽毛。
他艰难地将它扯下来,拉开工具包的拉链,用被冻得发僵的手从里面拿出扳手,打算把有些生锈的螺丝拧松。
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可他使不上半点劲。
三分钟后,他停下了动作,有些丧气地盯着这颗螺丝。大概是风雪太大了,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朦胧起来。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是个废人。
他忽然笑了,声音被淹没在风声中,轻得几乎听不见。好像总是这样,他总是这样。即使用尽全力,对外界来说,也只是轻飘飘的,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没有人在意。
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活得还不如空气。
眼泪忽然往下掉。
他不想被人安排命运。
这么想着,他不自觉加重了手上的力度。虎口的地方被摩得发红,连带着手背上被冻的,让他整只手看上去红得吓人。
七八分钟之后,风速仪终于重新转起来。
好累。他盯着转杯想。当啷一声,扳手从他手中掉落,砸在铁质的平台上,听起来很刺耳。
如果能不这么累就好了。
夜深了,郊外的风越来越大,把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高处,像个纸糊的小人,薄薄的一片,风一吹就倒。
希望下辈子能够做一只自由自在的蝴蝶。
这么想着,他张开了手臂,缓慢地往后倒退,鞋根压在平台的边缘,像是踩在悬崖边,再退一步,就会粉身碎骨。他甚至能想象到,边缘的雪粒被他推下去的样子。
心跳蓦然开始加快,越来越快,他感觉到兴奋。这种下一秒就要没命的处境,给他一种,少有的,活着的感觉。
他扯出一个笑,看向黑漆漆的天空。
妈妈,他们都说我像你。
性子孤僻,敏感,自卑,脆弱。
你离开之后,没有人爱我。我过得很苦。我爱过你,也恨过你,但是最后,我理解了你,甚至开始心疼你。
原来你那个时候,也像我这样痛苦。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是死掉比较好。至少,解脱了,至少,不痛了。
忽然,一阵尖锐的耳鸣在他耳边炸开。
他蹲下身,痛苦地抱着脑袋,用力地扯自己的头发,拼命地打自己的脑袋,好让它不要再发作。但是显然,他失败了。
他仿佛被关进一个漆黑潮湿的狭小房间。
那道可怕的声音又出现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我。
我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这辈子怎么这么长。
我感受不到快乐。
活着特别没劲。
真的好痛苦。
他攥紧了拳头,一锤打在了铁板上,不留余力。本就脆弱的皮肤很快裂开,渗出鲜血,将落满白雪的平台给染红。
痛感短暂地将理智拉了回来,他缓慢睁开了眼睛。
雪花飘落,正好搭在乌黑的眼睫上,看上去摇摇欲坠。
很快,随着眨眼的动作掉下。
他看向身后,这里离地面差不多有十米的距离。摔下去的话,痛倒是无所谓,反正过一会就结束了,再也不会痛了。可他怕自己的死状吓人,会吓到来风速仪这边的同事。
所以,他最后还是爬下了梯子,把工具包留在了上面。
风雪变得更大了点,灌进衣服里。
他脚步没停,迎着风,往前走。
走向,漆黑森林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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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半,埃里克·拉森准时来到观测站,打算接祝颂之的班。
他把从家里穿过来的橄榄色羽绒服脱下,挂在墙壁上,换上了自己最常穿的黑色冲锋衣,这件衣服的防风和防水的性能更好。他把扣子扣上,整理了一下衣服之后,便出门找祝颂之。
按照往常的经验,祝颂之这会肯定正拿着雪尺在观测站量雪深,所以他直接往观测场走去,打算把某个敬业的小家伙逮回去休息。他刚刚在观测站的桌面上看到了他的围巾,肯定祝颂之出门的时候太着急了,所以忘记戴了。他以前总这样,缩着脖子蹲在雪地里。这冰天雪地的,可别冻坏了。
这么想着,他加快了脚步。
观测场离观测站并不远,很快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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