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仲无奈,看着哥儿跟他们挤。
换做以前,他哪敢这般。
眼看杏叶差点被人推攘着摔倒,程仲一把抓过哥儿拉到身旁。他盯着那老爷们,唬得人灰溜溜隐入人群。
来得早,便找到个不算靠里的好位置。
程仲拎着两个背篓放下,蒙在上头的布揭开,这便可以开张了。
这半年,杏叶跟随程仲来卖过几次野菜或者小的猎物,早已是熟门熟路。
他端着小马扎往背篓后头一坐,守着客人上门。
李子新鲜,个头又大,这是精心伺候着种出来的。
杏叶观察一整条街,卖李子的也有几家,但跟自家的还是不一样。他们的更青些,个头也稍小。
县里人家富贵的不少,也舍得吃。
程仲探过别人家的,他们卖五文一斤。自家的好些,他便卖八文。
杏叶听了,眼睛瞪圆了,拉着他悄悄道:“差这么多,能卖得出去?”
程仲:“我还觉少了。”
“要是卖不出……”杏叶话说一半忽然闭嘴,这么好的李子,才开始卖呢,怎么能说丧气话。
他回身,继续守着。
程仲看着哥儿侧脸,腮帮子微鼓,长睫密密丛丛。眼睫下眸子水润,浸着期待望着街上行人。
又看其他摊子,多是妇人老者,汉子夫郎,少见这般漂亮的。
程仲见有打量目光落在哥儿身上,不怀好意。程仲直直盯过去,又坐在哥儿身边离得近些。
他面上凶煞,没人敢靠近。
胳膊忽然被戳了下,程仲低头,哥儿细长的手指抠着他衣袖。
“怎的?”
“你别那么凶,客人都避着我们走。”
程仲冷眼瞪回去个不要脸的,笑了声:“我哪里凶?”
杏叶抿嘴,想扯他脸皮。
分明是皮笑肉不笑,看着像在霍霍磨刀,不凶才怪。
杏叶:“你坐后头去。”
程仲:“我不。”
杏叶惊讶,随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不好意思推他胳膊。
“你别学我。”
“什么时候学你了?”
杏叶急着道:“你到底还做不做生意呢?后头去。”
程仲看向哥儿,默默叹息。
以前不这样的。
哥儿开始嫌弃他了。
他往后挪,不过依旧对着那些个老流氓虎视眈眈。
因着常来县里摆摊,也积累一批熟客。
没多久,摊子就开张了。
……
许和风上半年才成了亲,丈夫是赘婿,夫夫俩人也是情投意合,琴瑟和鸣。
家里多了个壮汉,自家那小面摊有人帮衬,许和风闲暇时间便多了些。
如今已梳着夫郎发髻的许和风挎着篮子,面容温和。
走在这侧街上,一路采买了不少东西。
见那青皮李子嘴里发馋,一想到那酸味儿,许久不好的胃口一下子上来了。
他咽了咽口水,活像没吃过似的。
随便找了家摊子问了下价,五文一斤。县里这个价格还算实诚。
他问摊主:“可能尝尝?”
摊主是个黑脸大汉,见他指盯着那李子,摆手道:“随便尝。”
许和风就拿了个,擦了擦,一咬——
“嘶……”
酸透了。
“来上一斤。”
黑脸大汉顿时笑道:“好嘞!”
前头几个尝过的,没一个买的。这夫郎尝了说酸,他以为卖不出去呢。
这李子本就没太熟,但他家皮小子不懂事儿,家里就那么一棵李子树,带着一伙子小孩儿给他摘完了。
回来之后还讨夸呢,说他自个儿干了不少活儿。
可把他气得,差点就上棍子打了。
还是被媳妇拦住,说上县里试试,这才没动手。
李子怎么也是果子,每年熟了他们拿来卖,也能挣个买肉的银子。
可摆摊许久,都没卖出去多少。
就这哥儿喜欢,给他包好了放篮子,又见他拿了一个塞嘴里。
瞧他那喜爱模样,黑脸大汉觉着不愧是县里,口味都跟他们不同。
想罢,又抓起一个一咬——
“呸呸呸!他娘的,回去指定收拾那混小子!”
旁边有妇人本想过来看看,一看他那样儿,立马走开。
定是不好吃。
黑雾山下谷梁县中,家家户户都爱在屋前屋后种点果树。
李子不算少见,但种下了各家也就随它自个儿长,没什么管理的意识。这结出来的李子好坏看运气。
像这家的,就不好吃。
妇人又随着许和风后头,挤着人群慢慢往里走。
又看了几家,尝了尝,倒还能入口。就是酸了些,吃一口嘴里全是口水。
看前头那都快吃完一把李子的哥儿,妇人心思一转,顿时明了。
多半是怀了。
许和风东西采买得差不多,正打算回家,转个头的功夫瞧见对面那卖李子的摊子。
他一眼见那哥儿捧着给客人装的李子,个头大,皮儿青中泛黄。瞧着比自个儿刚买那小小一个的品相好多了。
不知怎么,就走不动脚。
许和风想着就看看,挤过人群,就到了哥儿跟前。
杏叶小脸上笑容灿烂,“昨晚才摘的李子,酸甜多汁。”
许和风看着哥儿眼睛,并没商人的市侩,干净清澈。
看得他下意识扬起笑。
目光落在他侧边的程仲身上,眉梢一扬。
竟是他。
程仲忙着称重,也没往这边看。
许和风收回神,见哥儿白净手心将那李子衬托得更是水灵,忍不住又泛起馋。
他问:“可能尝尝?”
“能尝。”
杏叶卖东西已经熟练,程仲在,心中虽还有些紧张,但已经面上能不露怯。
何况面前的夫郎瞧着跟他年岁相差不大,很有亲切感。
许和风想着照顾一下熟人生意,不好吃也买上些。哪知入了口,他顿时抿了下唇留住快要溢出的汁水。
酸甜,果肉细腻,那酸一点不像刚刚吃那李子,里头还夹杂些涩味儿。
李子一咬脱骨,满口的清香。
他当即道:“给我来两斤。”
李子能放,多点不多。
杏叶看他价都不问,怕是像刚才有几个客人那样,一听价钱就不要了。
他道:“八文一斤哦。”
许和风道:“值。”
杏叶笑容粲然,立马拉程仲给他称。
程仲见了人,认出来,便颔首当做打招呼。
许和风看他的眼神很奇特。
他去年才相看人时,第一个看的就是程仲。
汉子一来,冷脸煞人。
程仲相貌他没仔细看,只看清他眼中的凶意。他那会儿也是紧张,吓得头也不回就跑了。
事后想起,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可再看如今汉子这般,眉目温和,像打磨过的珍珠一般。
一点没那时候见到的时候,只感觉他看来,背脊发凉,身上就仿佛罩了寒意。
他收回目光,含笑看着眼前忙碌的哥儿。
许是遇到合心意的人,才会这般变化。
许和风微弯腰,帮哥儿捡起个落地上的李子。见杏叶笑着说谢谢的模样,便问:“哥儿怎么称呼?”
“杏叶。”
“我唤许和风,是前街面摊子家的。哥儿家的李子好吃,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
杏叶看向程仲。
程仲:“过两日。”
杏叶点头:“过两日。”
许和风笑了笑,付了铜板,便带上李子走了。
半个上午,除了留下的二十来斤,余下的李子售罄。
最后那些被选完的小的,也降了两文钱卖了。
程仲收拾了摊子,杏叶便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少了些人的街道上出神。
他们斜对面,那黑脸壮汉的生意可不好,李子还剩下大半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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