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都是死亡,到处都是绝望,遥远的陆地犹如匍匐倒地的巨人尸首一般,那些无需幻影术也能看到的绝望黑气,像成群啄食腐食的乌鸦和苍蝇,像被风吹散的黑色蒲公英。
商云踱想吐,但他无法在这个世界变出身体,吐都吐不出来。
世界进入了黑暗时代。
想要偏安一隅的海族同样不能独善其身。
高阶海族想要冲出去,陆上的部落想要到海里来。
蓄势待发的战意只差一根火柴。
很快,引火的柴点燃了——
几个高阶小海族跑去陆上高调挪了数十座山,从巨湖挖了条水道出来,于是,战火与水流难分先后,几乎同时注入进无尽之海。
尚未准备好的海族被迫开战,他们停止了争吵,既然已经开战,他们便要重新团结,一致对外。
但无论是高阶还是低阶,所有海族都低估了这场战乱的规模与持续的时间。
海水不再清澈,海中也没了螺歌。
王那总是干净的鳞片在无尽的战争中失去光泽,大战后甚至会脱落。
纯血与杂血的海族终于不再在乎高低贵贱血统之别,海面上死去的鱼虾几乎要遮盖整个海面。
白天的海,也变得需要夜明珠的光。
他们占领了陆地,将水带回来。
陆地又被抢走,河流再次被更改。
反反复复,拉锯不断,海边的陆地犹如积木一般,堆起,坍塌,坍塌,再堆起。
不堪重负的山石倾倒滚落进海中,溅起水花一片。
更多的则是尸体。
海族的尸体,陆族的尸体。鱼虾的尸体,野兽的尸体。
到处都是腐臭味。
死亡,疫病,在整个世界蔓延。
商云踱重新被王收回体内,以防他被误伤杀掉,以防他神识崩溃。
商云踱觉得他大概熬不到战火结束了。
王同样也快熬不下去了。
蜃龙不能窥伺未来,但有一天,王还是忍不住问他:“你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吗?”
商云踱:“您也不能预言吗?”
他知道,若只比蜃术,王可能比很多纯血蜃龙还厉害。
不能窥伺未来虽是禁忌,但借助蜃龙树,有时候就是能神游到未来。
何况王明明借他的神识看过了呀。
“不,”王摇摇头,“未来是不可窥视的,蜃龙也无法主动预测未来,因为你从未来而来,我才能通过你看上一眼你的世界。”
但能看到的也只是商云踱所见、所知的世界,商云踱自己都不知道的,他也无从看见。
但海族没有灭亡。
至少他能确定,海族还有遗脉。
无论过了多少万年,这只小杂血所在的时代,依旧有海族存在。
即便他的血脉中只有那么一点点属于海族的血。
海族还在。
熬一天,再熬一天。
只要熬下去,海族就还在。
然而和平始终没有到来。
于是有人选择离开。
从陆族开始,厌倦了无尽战火的各族开始离开这个破败的、死亡如瘟疫蔓延的世界。
海族也想离开了。
新生的小海族越来越少,没有干净的水,没有足够的日照,海中的生机与力量越来越少了,即便有新的小海族生下来,他们也难以健康长大。
商云踱曾经的同学都成了大人,也几乎死光了。
他憋着一股劲学会了法术,想报复的人却已经都不在了。
快乐从海底消失,珊瑚岛塌了,浅海在战乱中毁了,成了战场,再没海族采新的珊瑚树补过来。
海螺山也塌了,曾经上课、包容学生法术错误的螺口状海沟,成了无数海族的埋骨之地。
连旧王宫一旁,曾为龙族洞穴的幽深海沟都填满了白骨与尸体。
离开。
离开这片绝望的死地。
越来越多的海族渴望着离开,渴望着一片没有血的清澈大海。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离开。
去往异界的通道狭窄,只有高阶海族能带少数修为过人的杂血海族离开。
无数通道被打开。
天空被撕出一道道伤口,大能们带着少数族人消失了。
商云踱终于看到了飞升的真相。
原来抛弃这个毁在他们手中的世界,就是飞升的真相。
但大多人无法离开,无数生灵无法离开。
王也没有离开。
作者有话说:
云朵:打开同学录,竟然是死亡名单
第199章 光照进来
即便这是一个绝大多数能修炼的人出生即有灵丹的时代,不能飞升的依旧是大多数。
离开,能带来希望,也能带来迷茫和绝望。
为什么偏偏只有最强的人能离开?
他们离开后,剩下的人又该怎么办?
唯一的公平便是陆上也是如此。
因为强者的离开,陆上也好,海中也好,竟然迎来了短暂的和平。
于是更多人能停下来思考,能停下来焦虑。
留下的海族从麻木的战争状态中清醒,浮出水面,看看天上张开又消失的口子,再看看身边漂的浮尸,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他们被抛弃了吗?
为什么呢?
是谁将他们带到了如此境地?
未来会干涸的海水中多了更多泪水。
没有落泪成珠,只有泪水在密度越来越高的海里留下一个个泡泡,像海族的文字一样,那些商云踱学来学去,似乎永远学不完,学不全的字。
“王会离开我们吗?”
“王也会离开这里吗?”
每一处海域都在交谈。
但每个见过王的海族都坚信:“王不会。”
王不会抛弃他的子民。
商云踱重新被放出来。
他已经学会像一只真正的蜃龙一样给自己幻化一个身体。
但龙族已经逐渐离开。
无论陆上的,还是海中的,过于强大的存在已经意识到万年战火后,这个世界即将无法承受他们强大的血脉消耗,留下去,他们将无法继续繁衍子嗣,等待他们的只有灭亡。
只有极少数没有离开。
无尽之海内,除了不愿离开故土,选择去龙冢沉睡埋骨的一老一伤两只纯血龙族,就只剩下不到十只杂血龙族。
他们中除了唯一一只擅疗伤法术的,其他全去海陆交界的战场。
商云踱跟随王出现在各个战场,仅剩的杂血龙族们,竟然接纳起他这个纯碰瓷的“同类”。
他似乎成了他们在战火中暂时放松休憩调侃的对象,看见他,龙们总会让他变一变,变成各种各样的龙族模样。
“云朵,尾巴,尾巴!你变换的尾巴还没鱼大!”
“哎,爪子!爪子!”
“你的鳞还没鱼光亮。”
“你到底还杂了哪一族的血呀?!”
商云踱心想,人族!人族!在这个时代似乎没有一点儿存在感的人族,未来的世界之主!
根本不知道人族是什么的海龙们难以理解,为什么强悍的龙血在他这儿显得如此无力与薄弱。
海族中哪怕只有八分之一龙血的,相貌上也会无限趋同向龙,只有他,爪子不像爪子,尾巴不像尾巴。
当然,蜃龙和其他龙族相比,确实不同了些。
他们精通幻化,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会按照爱好变成其他龙族或海族的模样,比如王,为了方便,会将身体变小一些,还幻化了金龙甲。
但商云踱不同,他怎么幻化看上去都是软乎乎的,比游鱼还好欺负。明明蜃术已经不错了,依旧像个谁都能啃两口的水藻似的。
剩下的龙族全都仔细教过他自己种族模样的重点,比如金龙的甲和角,冰龙的爪和牙,纷纷着重强调自己最霸气的模样。
商云踱仔细学了,但谁叫龙族尤为难幻化!
蜃龙的幻化之术可不是只求形似,成功的幻化,可要变什么是什么,哪怕变成龙族,也要有所化之龙几分本事才行。
以他的水平,还是什么水母啊,鱼虾啊之类的比较变,化龙简直是在为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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