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他占据了上风,奋起直追。
越到紧要时候,游凭声反而有种异乎寻常的冷静。他身体里好似积蓄着数不清的丰富经验,这把软剑明明是第一次上手,落在手里便如臂指使。
僵持十几招,在天珠又一次抬手砸来时,他不接不躲,不退反进,反手一撩,软剑缠上杖身。
天珠冲势凶猛,根本来不及躲闪,便将短杖一横,想磕飞软剑。
游凭声手腕一振,柔软的剑身竟半途弯折,如游蛇般叼中了他握杖的手指!
天珠毕竟是肉体凡胎,剧痛传来,难以抑制地惨叫一声,短杖立时脱手。
剑尖去势不减,直刺天珠咽喉。
一点寒光迅速在眼前放大,天珠惊恐地瞪大眼睛,面具下的嘴大张成“救命”两个字。
“啪!”
不等他喊出声,游凭声踩地之处忽然炸开一团青灰色的药粉。
药粉伴随飞扬的尘土弥漫至快,眨眼将浑身僵直的天珠笼罩其中。
呼吸间满是辛辣的味道,天珠却瞬间转惊为喜,大笑出声。
——这是天涂道长特制的镇元散,专克邪物。游凭声被炸了个正着,必然被药粉扑个满身满脸,只能瘫软在地,任他施为了!
嘴角笑容刚咧开,畅想尚未成型,他忽然听到嗤的一声。
轻响好像就发生在耳边。
天珠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脸侧忽然一阵剧痛。
面具吧嗒掉到了地上,同时掉落的还有另一样东西。
他颤抖着抬起手,在原本左耳存在的地方摸到了满手鲜血,“……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游!凭!声!!”天珠嘶吼着,双手狂乱挥动,尘雾散去,面前哪儿还有游凭声的影子?
药粉炸开的那一刻,他如鬼魅般的身形便飘出了数尺之外!
天珠猛然抬头,恰见他拧身收势,脱下的黑色外衣在他手中正如一面旋转的伞幕,药粉铺天盖地炸开时,便是被这件衣服电光火石间尽数挡下,此刻,游凭声手腕一抖,便将衣服顺势一旋,带着裹满的药粉朝院门方向一掷。
这是游凭声今天第二次使这一招,轻车熟路,落在天珠眼里,却直看得他差点儿喷出一口血来!
为诱游凭声入局,他甚至以身为饵,让自己陷入如此险境,等的就是游凭声即将杀死自己之时,注意力最集中、情绪最高昂、也是防备最松懈的那一刻。
任何人在战斗即将胜利的瞬间,都绝不会还分出心神警惕自己的身后!
可是,这样缜密、万无一失的筹谋,居然落空了?
他游凭声就算是魔尊,难道后脑勺也修炼出了眼睛么!
巨大的挫败感如山岳压顶,天珠浑身都在颤抖。
而就在这极短的一瞬间,趁着背后来人被抛出的黑袍遮挡视线,游凭声已掠过僵立的天珠,扑向最短的脱身路线。
只是短短十几步,对身轻如燕的游凭声来说轻而易举,两息之后,他却没能出去,就像刚才只是在院子里打了个转。
游凭声目光微微一凝,紧紧注视着十几步远的那堵院墙,再次提气疾掠。
这次他突进到了墙底,脚尖刚要点上墙头,眼前忽然一花,宛如蝙蝠失了方向,再次落地时,脚下踩的依旧是院子里枯黄的野草。
游凭声缓缓转身,对上院门口方才出手那人。
来人是个老道,鹤发白髯,眉宇间自带一股正气,不怒自威。
“此乃四象锁邪阵。”老道将他扔来的衣服放在脚下,淡淡道:“院落周围埋有桃木桩,你走不出去的。”
锁邪阵。那听起来他真的很邪恶了。
游凭声轻叹口气,忽而皱了下眉。他不动声色捏紧了手中剑柄,不紧不慢地坐到了地上,动作放松得像是随意歇一下脚。
抖去剑尖血液,将软剑斜放于膝上,他抬起头,做出了停战长谈的架势。
“天珠大师,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知道打不过我,就请道士当外援。”
“哼。”天珠从地上捡起面具,道:“镇元散有克邪散元之奇效,若非你刚才侥幸脱逃,此刻早已气力散尽成了废物。只可惜……”
“只可惜为了躲那药粉,我的剑偏了,只削掉你一只耳朵。”游凭声悠悠道。
天珠:“你!”
他下巴开裂,左眼空洞,再加上血淋淋掉落的左耳,狰狞发怒时倒比游凭声更像一只恶鬼。
游凭声扫视他一眼,又若有所思说:“不过现在也不错。你看起来别致多了。”
“你——!”天珠牙关咬得咯咯响,恨不得生啖他血肉。
他左耳和下巴的伤同样是游凭声下的手,这人分明毫无记忆,还能说出如此刺痛他的风凉话!
“不必再逞口舌之快。”老道目光沉静道:“束手就擒,贫道可为你超度,免你魂飞魄散之苦。否则——”
“否则?”游凭声目光在他那件朴素的灰蓝道袍上停了一瞬。
“天涂道长,不必与他多言!”
天珠戴回面具,对天涂疾言鼓动:“这妖孽作恶多端,就该打得他神魂俱灭,再不能转世投胎害人!”
仇恨带来的勇气重新灌满了他的身体,一想到居然真的困住了游凭声,天珠就心中激荡得不能自已,声音都不自觉高昂起来。
“你真的好恨我啊。”游凭声说,“甚至舍得拿自己当诱饵,这是有多想杀我?”
天珠盯着他的眸底满是血丝,口中大义凛然,“似你这等邪祟,本就天理难容,人人得而诛之!”
“是这样吗?”游凭声恍然大悟,“我还以为,因为我是你炼制的魅,你急着杀我灭口呢。”
天珠心里一跳,面具下的视线飞速扫过天涂表情,见他并未露出狐疑之色,才故作不屑地嗤笑一声:“胡言乱语。”
“看来你知道自己是人为炼制出来的。”天涂开口道:“既然如此,速速将幕后之人供出来,也算为你的罪行赎罪。”
“我说了,幕后黑手就是他。”游凭声道:“道长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仅凭一曲笛音,就能操控我自投罗网?”
“音控之术本就源自我萨满一派,我方才所使,正是我师门所授秘法,只为将你引来而已。”天珠立刻反驳:“你只被笛音操纵片刻就清醒过来。若你真是我所炼制,我对你的掌控怎会仅止于此?直接命令你自尽岂不简单!”
游凭声:“我意志坚定,你道行不够,做不到罢了。”
天珠:“你强词夺理!”
“不是谁声高谁就有理的。”游凭声看向天涂,目露一片真诚,“道长就不觉得奇怪吗。自从天珠在京城出现,声名鹊起,京中便开始有魅作祟。巧合的是,他恰好会控魅的术法,杀我灭口之心又如此急迫……”
“妖孽满口胡言!”天珠怒然打断,疾言厉色,“我乃当今圣上钦赐的国师,此行是奉旨诛邪,自然急迫。天涂道长,断不可相信他的鬼话!”
“妖邪惯会惑乱人心,贫道不会中他的离间之计。”天涂道长沉声道。
天珠面具下无声咧开笑。
“不必白费心机了,没人会信你一个妖邪的挑拨。”他上下扫视着游凭声,似在估量先从哪里下手,目光划过他席地而坐的姿势时,忽然眯起眼睛,“不对。”
与游凭声交手这么多次,天珠自认很了解他,面对面交谈这么久,很容易发现了他极力想要掩盖的不自然。
一股兴奋涌了上来,天珠迫不及待点破:“果然,其实你没挡住所有药粉吧!我就说,你怎么可能反应得那么快!”
“或许如你所说,又或许,我没有沾上呢。”游凭声从容不迫地说,“你可以来试试看。”
“呵,装模作样。如果你现在还有力气的话,为什么不站起来?”天珠忆起,其实游凭声早就坐到了地上,只是他演技太自然,自己一时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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