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游凭声进门时,他衣摆一撩,已经变回了一盟之主风度翩翩的模样。
“薛盟主。”黑衣青年缓步进入,客气地停在三步之外。
他打招呼的声音很是温和,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方才做了那般疯狂的行为,与想象里可能的样子反差甚大,让人忍不住心里更觉得不同。
“嘶……”薛霖清亮的眼睛有点儿愣地看了他好几秒,又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摆,抬臂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友请坐。”
那把被他搭过腿的椅子放在斜对面,宁修竹很有眼色地弯腰去搬,悄悄拿袖子擦了一下。
他把椅子搬到薛霖身边的客位放下,然后很规矩地作为小辈站到了薛霖身后,低着头并不去看游凭声。
游凭声落座,将手中冰盒放到桌面,轻轻推向薛霖的方向。
“在下禾雀。”他温声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一亿五千一百万上品灵石呢,这若是薄礼,什么样的礼算厚重?”如果说刚才隔着遥远的距离对话时,薛霖的态度是从微恼到多了几分兴致,现在的脸色则肉眼可见得开怀起来。
他笑眯眯地盯着游凭声瞧,仿佛已经忘记了先前竞拍时的不快,说出的话礼貌又动听,“托道友的福,今日一见,我方知何为一见如故。如禾道友这般……友善多金的朋友,即使不送这劳什子的礼物,我也很愿意与你交好啊。”
游凭声笑了笑,抬手示意他不用顾及自己,随意查看礼物,薛霖这才低下眼去看。
万年寒冰能透过皮肉灼伤人的骨头,主持拍卖的人要在手上附上厚厚一层灵力才敢伸手去触碰,他却徒手掀开了盒盖,可见实力不俗。
心不在焉动作间,薛霖的手肘撑在桌面,眼看着就要碰到一个盛着灵果的盘子。
“薛盟主……咳咳咳!”游凭声似乎突然想说什么,开口时却咳嗽起来。
薛霖放下盒子抬眼,看到他微微撇开脸,捂着唇剧烈地呛咳着,苍白的脸颊都咳得飞出一抹红,细长手指捏住桌沿微微捉紧,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薛霖手指头动了一下,正要关怀一番,就见他勉强着嗓子沙哑地道:“咳咳咳咳……这位小哥,劳烦你将那碟果子递给我。”
游凭声说的是宁修竹。
薛霖抬起的手指朝灵果伸过去,正要主动递给他,身后飞快伸来一只手。
盘子就在薛霖手边,被游凭声点名的宁修竹反应却比他还快,把碟子送到游凭声眼前,又羞赧似的回到师祖身后垂手站着。
这一小盘灵果清香甜美,无一不是佳品,红红绿绿颜色也煞是好看,其中有几颗橙黄色的是玉梨果,对于清肺止咳有奇效。
游凭声去拿玉梨果,指尖不动声色摸到嵌在盘子底下的一颗明珠。
明珠月华般的清辉还没来得及被肉眼捕捉,就消失在他的指缝。
薛霖没看到这一幕,他目光跟着游凭声捏起玉梨果的白皙指尖晃到他咬住果子的唇瓣,又忽然回头,瞥向正望着游凭声难掩担忧的宁修竹。
薛霖落空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似笑非笑道:“小徒孙,原来你与这位禾道友认识?”
第152章 魔修丹方
单看宁修竹不到二十年就修成了六品炼丹师,便知道他并不笨,只不过演技这事儿需要的是另一种天赋。
“嗯?”薛霖打量他的反应,挑眉道:“看来我是说中了。”
意识到自己暴露之后,宁修竹脸唰的一下白了,要不是薛霖在,游凭声感觉他能立即磕破脑袋向自己谢罪。
他那魂不守舍的、想要看游凭声又强压着自己不向他投来求助目光的表现,就算薛霖是瞎子也能察觉出来了,更何况薛霖不仅不瞎,还比大多数人都要耳聪目明。
没跟游凭声对剧本,宁修竹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薛霖。
该解释还是否认?即使否认,薛霖也不会信吧?
主子费了这么大的劲接近薛霖,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做……现在是不是被他搞砸了?
都怪他不够机灵,主子还花了那么多灵石帮他拍灵药,他却连假装不认识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简直是废物!
这一瞬间,宁修竹甚至想到了自尽以避免坏游凭声的事,但薛霖并不好糊弄,恐怕他立刻死去也没有任何作用。
宁修竹的大脑一片空白,将要被懊丧自厌淹没之际,游凭声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开口:“盟主莫怪,我与这位宁小友的确相识,只是……咳咳,只是相识的过程并不好言说,绝不是有意欺瞒盟主。”
玉梨果似乎无法完全让他舒服起来,因喉间的呛咳,他说话时声音有些轻、也有些慢,但这样慢条斯理的语调反而更惹人仔细去听。
于是薛霖忍不住跑了一下神,目光从宁修竹脸上溜回到他的脸上,关切地道:“你快吃颗果子压一压,需要丹药吗?”
游凭声说了声多谢,婉拒了他的好意,从盘子里又拈起一颗玉梨果,白皙指尖在果子黄澄澄的映衬下竟好似玉质一般的透明。
宁修竹惊醒般颤抖了一下——他听到了游凭声的神识传音。
“没关系,你可以将能说的告诉他。”游凭声说。
宁修竹的暴露本就在他的计划之内。
老实说,过去游凭声不是很喜欢收性格柔软、内心缝隙太多的手下——这样的人虽然更好掌控,用起来却总觉得相性不合。
他太过强势、手段太过锋锐,驾驭这样的下属难免一不小心用力过度,就像不够坚硬的武器还不等发挥完所有价值就在他手里中途折断。
明明自己一个人时,这小子还挺能独当一面的,见到他后,就迫不及待地把主心骨靠到他身上。
游凭声天生不喜欢依靠他人,永远不能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软弱,但此时他倒没什么不耐烦,心里只有淡淡的无奈——以宁修竹的经历,性格有点儿缺陷也情有可原。
从魔尊之位下来后,游凭声的处事方式也自然而然变得更怠缓和松弛,能够欣赏不同的人性,更何况宁修竹的价值原也不在战斗和卧底上。
识海中升起的声音恍若天籁,宁修竹从不知所措中回过神来,只要主子没有厌弃他,他胸中就仍有无限勇气。
像是无根藤,有些人必须攀附什么东西才能生长下去,而游凭声一定是最优异的那种寄主。他根深叶茂、枝干粗壮、内核稳定,对他来说,再旺盛的藤蔓重量也不会比一棵青草更重。
宁修竹看了看薛霖,对方看着游凭声吃完了一颗果子,目光又转向他,喜怒不形于色,像是在等他的解释。
他呼出一口浊气,向薛霖屈膝跪下道:“师祖明鉴,弟子不敢骗您。识得禾前辈,是因为前辈曾是我的救命恩人。”
“如您所知,在成为丹修之前,我曾是一个元婴魔修的炉鼎,那魔修是合欢宗逃出去的长老,修炼的功法狠毒,手下不知死过多少炉鼎。”因为是真话,他一字一字说得很诚恳,“是禾前辈杀了那魔修和他麾下的合欢宗余孽,将我救了出来,且赠我灵石盘缠,让我重新去寻自己的道。”
“……过去不曾告诉师尊和师祖,是怕这种事腌臜了您的耳朵,将我逐出师门。”他深深伏下身体,清瘦的脊背在单薄的衣衫上凸起,“倘若师祖觉得有辱门风,请您降罪,弟子愿自请退出丹盟。”
说这些话时,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为揭开伤疤而难堪,又像是在害怕薛霖的处罚,看起来十分可怜。
实则,宁修竹并不留恋如今的地位——他的命和光明的前途都是主子赐予的,宁修竹从来不曾忘本,他唯一惧怕的只有自己处事不利,让主子失望。
薛霖看了他片刻,扶着头叹了口气,无奈地对游凭声说:“你瞧,明明跟我这么久了,他还是这么胆小。道友可别误会,我平日里对他很是和蔼可亲,从来没打骂惩罚过。”
“这孩子命苦,活得自然小心些,幸好遇到薛盟主这样温厚的长者。”游凭声赞道:“盟主是仁慈之人,当然不会因为宁小友过去的苦楚而责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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