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意珩不擅对弈,以前就总输,现在棋艺生疏,更是下得惨不忍睹。
每落一枚子便要低眉思索许久。
纵然总低头,对面投来的视线却如有实质,一会似缠绕他捻棋的手指,一会似轻抚他的颈项,一会似淡扫他的唇瓣。
他心底不适,再抬头,却看见明明对方如他一样,只盯着棋盘。
这让萧意珩落子难上加难,一盘残局下来如坐针毡。
半个时辰后,慕峤莞尔而笑:“承让。”
“真是佩服你,”萧意珩淡觑他一眼,半真半假说,“一心二用还能赢我。”
慕峤罕见地一愣。
随后他垂下眼眸,看不清表情。
萧意珩沉默,捏起白棋,一粒一粒放进棋奁里。
夜风几许,轻轻撩起他鬓边发丝,更衬得容颜清隽如玉。
片刻后,剩最后一粒白棋。
他拾起捻在指间,指腹缓缓轻碾几下,然后抬起眉眼望向慕峤,伸出手。
将白棋轻轻放进慕峤的掌心。
萧意珩慢慢收回手,道:“晚了,该休息了。”
他起身,慢悠悠地抬步回房。
棋子落在慕峤掌心里,携着萧意珩指腹的温度,他深盯着,喉咙些许发紧,呼吸略微急促。
回到房间,萧意珩不经意朝窗外院落里一瞥。
繁茂若木枝叶下,慕峤端坐着,缓缓将那枚白棋贴近嘴唇,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
随后他低头合拢五指,紧紧攥住那枚白棋,久久未动。
萧意珩一愣。
他指尖一颤,合拢窗叶,背转身靠着墙站了许久。
……
长夜深深,孤山月的灯一盏盏熄灭。只余慕峤书案那一盏,在房间角落亮着。
烛光渗过屏风,漏出微薄一层亮,勾勒出床帐里萧意珩安然阖眼的面容。
听着偶尔的翻页声,他心底莫名安心,逐渐沉入梦乡。
第二天,萧意珩苏醒时,慕峤已经不在房间里,小灶房隐约传出动静。
萧意珩穿好衣裳,坐到铜镜前束发。
手法生涩,他跟自己头发打了半天架,发髻歪斜不说,碎发还东一缕西一绺地漏出来。
叹口气,他皱着眉头拔了玉簪拆发髻。
“我来吧。”
慕峤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意珩手指停住,既没应允,也没拒绝。
铜镜里慕峤缓步走至他身后,光滑镜面清晰映出两个人的脸。
萧意珩垂首,脊背略微绷紧,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没抬头看镜面。
慕峤拿起梳篦从发顶滑到发尾,极轻极稳地梳顺长发。再放下梳篦,一缕一缕发丝拢到掌心。
力道极轻,没扯疼一根头发。
无人注意处,他深盯着铜镜里的两个人,头垂得很低,轻轻嗅着发顶。
萧意珩低头,余光瞥见身后垂在玄袍之侧的银丝,心里一动。
“你的头发……”他顿了顿,话到嘴边犹豫几瞬还是问出口,“为什么白了?”
慕峤手指顿住,不动声色将轻嗅的鼻子退后一点。
他继续绾发。
果然,萧意珩下一秒抬头望向铜镜里的慕峤,轻声问:“是因为找我吗?”
绾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静默良久,萧意珩头顶才传来声音。
“嗯。”极低的一声。
萧意珩垂眸,许久没说话。他绞紧的双手轻颤着,指腹泛出浅浅一层白。
“以后,”他微顿,嗓音滞涩,“别再拿命去拼了。”
慕峤手指一顿。
“不值得。”萧意珩嗓音喑哑。
“值得。”慕峤语调极轻,但十分笃定。
霎时萧意珩鼻尖发酸,缓缓吐出一口气,才略略压下喉间那一股酸哽之意。
白玉簪穿过发髻,慕峤收回手后退半步,温声道:“好了。”
萧意珩站起身,没有回头道:“我去摆碗筷。”
说完,脚步极快地走出房间。
慕峤站了会儿,随后手将梳篦上的勾着的几根发丝撩下,在心口贴了一会儿,不露痕迹藏进袖子里。
……
日子如流水,眨眼间两个人就这样过了好几日。
这天,在若木树下吃完晚饭,慕峤照旧端碗碟去灶房清洗,萧意珩帮忙收拾石桌。
忽地,慕峤的宽大衣袖里透出一抹红色亮光。
萧意珩疑惑:“你的袖子?”
慕峤低头,面上亦是愕然。撂下碗碟,他从袖子里摸出了那个发光的物什。
一个满目血红的光屏霍地投在半空中。
萧意珩蹙眉:“终端。”
正是他那天扔得远远的又被慕峤捡起的终端,没想到慕峤还留着。
更为重要的是……
“它怎么冒红光?”
慕峤默了一瞬,将终端扔进袖子里。他嘴角轻勾起,平静无波道:“大概是坏了,不必理会。”
说完话,慕峤重新端起碗碟去灶房里。转身后,他眸光渐渐转冷,有一丝凝重。
漏夜时分,萧意珩躺在床帐里,听着角落里一如既往的翻页声,心里却涌起一阵不安。
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怀揣心事入睡,连续多日无梦的睡眠,再次被噩梦纠缠住。
躺在被子下萧意珩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攥住被角,呼吸忽快忽慢,嘴里嘟囔着含混又破碎的词。
“……慕峤!”
他霍然尖叫一声,眼眸刷地睁开,从噩梦里惊醒。
他下意识偏头去看角落里那盏灯,却发现慕峤就坐在床沿,完好无损。
泪水盈盈然涌出眼眶。
“做噩梦了?”慕峤声音低而缓,手掌不知何时覆在他紧攥被角的手背上,似安抚地摩挲。
清泪挂在眼角,萧意珩双眸里的惶然还没褪尽,他哑声道:
“我梦见你……死了。”
慕峤闻言,唇角微微翘起,声音很低:“你怕我死吗?”
梦境中,慕峤倒在血泊里匕首深扎心口,气数已尽,生机断绝。
余悸犹存,萧意珩脑子混混沌沌的,不经思考点点头。
慕峤唇角笑容更深,探出拇指轻拭他颊边的泪珠,抬手轻轻抓起他的手覆上自己脸颊,再蹭过颈项喉结,划过锁骨,最后按在心口。
一步步确认。
轻薄布料之下,心脏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撞击他的掌心。
“摸到了吗?”喑哑的声线轻撩过萧意珩的耳膜,一丝濡湿,极轻,似不经意舐过他的耳廓,“没死,还在为你跳着呢。”
萧意珩反应迟钝,怔怔然点头。
“怕的话,”慕峤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柔和的循循善诱,“要不要我抱着你睡?”
理智逐渐回炉,萧意珩急促的呼吸平缓了些许,其他感官亦渐苏。
他猛然惊觉,三言两语间,慕峤已经将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放在他腰侧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像在描摹什么。
“嗯?”慕峤喉间溢出一声。
气息喷在萧意珩的颈侧,潮湿又炙热。
他脊背一阵酥麻,睫毛颤动了一下。
被按在慕峤胸口的手掌,挣了挣,他艰涩道:“……不、不用。”
慕峤画圈的手指一顿,沉默几息之后,他才慢慢松手,轻轻搀扶萧意珩躺平,细致掖好被子。
“睡吧,我就在屋子里。”他居高临下,无波无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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