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死了。
萧意珩苍白嘴唇微动,想说点什么,却终于支撑不住,阖眼昏过去。
*
像是沉睡了许久,又像是不过午后短暂小憩,萧意珩苏醒时,体内灵力潺潺如流,内府一派运转安然。
抬头四顾,是熟悉的陈设,他身处于孤山月,自己的房间内。
盯着床榻边扶手椅镌刻的落花流水纹,萧意珩大脑放空了片刻。
猛然想起什么,他赤足奔下床,去摸搭在木施上的芥子袋。
掏出传音玉简,他掐诀念咒,心底默念几句报平安的话。
诀成,他刚想传给二师兄桓尧,玉简陡然咻的一声,浅黄光芒暗淡下去,抛锚罢工了。
萧意珩头回遇上这状况,拍了拍不争气的玉简,再次掐诀,竟启动失败。
他又试了两次,均无果。
往床榻一扔这糟心破玉简,萧意珩抬眸,一眼望见房门前伫立的高挑人影。
慕峤沉默端着托盘,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师尊,这玉简想必是坏了,”他从容走进房内,将清香缭绕的灵米粥搁置到圆桌,从宽袖摸出一根玉简,“不如用我的。”
萧意珩没有推辞,接过玉简,说些鸡毛蒜皮,传给了楼渐明——那个黑心灵宠贩子。
“好了。”
他将玉简递还慕峤。
“我体内的蛊,解了?”
萧意珩穿好衣物后,坐在桌前喝粥,问一旁的慕峤。
他苏醒后,自如驱使灵力,蛊毒没有发作的迹象。
慕峤淡淡道:“算是。”
“此蛊难解,但若雄蛊死了,雌蛊也会随之而去。”
“烛芒死了?”萧意珩情绪无起伏地问。
雄蛊死了,意味着宿主不复存在。
而令他备受折磨的雌蛊,也彻底瓦解,不药而愈。
慕峤颔首应是,像个端坐笔直、有问必答的乖巧学生。
但萧意珩知道,他不是。
几勺粥下肚,萧意珩满腹心事,终是忍不住问:“桓尧师兄在哪里闭关?”
慕峤波澜不惊:“在凝水洞。”
萧意珩手持的勺子微顿,又继续舀粥,不再问什么。
喝完粥后,他抬头,直接提议:“那我们去凝水洞找他。”
*
凝水洞外布置着一层深厚结界,紫光闪烁,那是闭关之人,为阻碍外物侵扰修炼而设立。
萧意珩站在洞外,微阖眼眸,引动神识,想探究洞内情况,被结界挡了回来。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慕峤。
慕峤抬袖,骨节分明的手指拭过,空中出现一面水镜。
镜面中映现出洞内的景象。
——冰壁如鉴,泛着幽光,桓尧盘膝坐于冰床,周身散发紫光,眉目庄严,沉浸在入定之中。
萧意珩浮现一丝笑:“桓尧师兄还真是专注呢。”
慕峤点头道:“是的。”
是才怪!
谎话连篇,竟敢用一个傀儡来糊弄!
萧意珩没有当面拆穿,边转身离去,边淡笑道:“有点想念清谷液的味道了。”
慕峤当即道:“我去仙市为师尊寻来。”
萧意珩:“我想自己去尝尝。”
铁打的仙市,流水的修者。鱼龙混杂的什袭仙市,一如记忆中熙来攘往。
不同在于,没有修士再像上次般,争先恐后地想与慕峤结交。
相反,萧意珩与慕峤一左一右,中间牵着眠眠,三人并肩而行,四周修士有意无意地回避。摩肩擦踵的街道,硬是留出一块移动的空地,没有谁碰到两人的半片衣角。
萧意珩假装没察觉,那些想探究又惊骇收回去的目光,坦然大步走进竹谷坞的食肆。
甘冽清爽的味道入喉,萧意珩发出满足的喟叹。
眠眠也喜欢这个味道,闷头喝了好几杯。
慕峤浅酌一口:“我买下了竹谷坞的独门配方。”
萧意珩眉弯眼笑:“太好了,以后可以喝你酿的清谷液了。”
听闻此话,一贯不动声色的慕峤,流露些微动容,倾身轻声道:
“日后无论师尊想要什么,我都能寻来,师尊和我一直待在挽霜峰可好,哪儿也不去,就我们两个人。”
慕峤很少说这样长的句子。
乞求的话语,带着浓浓的占有欲。
“好啊,”萧意珩像浑然不觉,笑着满口答应,打趣道:“不过,不是还有眠眠吗?”
慕峤果断道:“他不是人。”
眠眠:……
埋首喝酒的包子头抬起,幽怨地瞪向慕峤,就差眼睛里写着“你是真的狗”。
阳光透过窗子,投在雅间花架的青郁灵植上,此景似曾相识。
慕峤恍惚一瞬,想起一百多年前,萧意珩在此满嘴谎话,唱念俱佳地表演,杜撰与慎隗如莫须有的仇恨,只为他能收下储物袋里的法器。
而今,遥想当年戏言,他却真的做到了。
对面,萧意珩含着笑款斟漫饮,动作间说不出的意态风流。
清风徐徐,气氛正好,清谷液不醉人,慕峤却有点微醺了。
“师尊,我留慎隗如百年时间,只为等你亲眼目睹我取他性命,当年你说的,我都做到了。”
“师尊,我…我…”
吞吞吐吐半晌,最后却只低声喊了句。
“师尊。”
他不善表达,后面的话,语无伦次的。其实他也不清楚,他到底想说什么。
相较于慕峤的窘促,萧意珩笑得像轻风掠过山岗,格外闲适道:“你做得很好,从生之微末到如今剑震三界,不知你最初的心愿可了?”
慕峤拜入道门,满腔怨愤,初衷是找出当年负他生母之人,再手刃之。
后来,一次次身临险境,他发现手中的剑,不仅可杀人,也可庇护心之所念。
而笼罩他头顶数年的阴云,有一双手温柔地细细拨开。
仇恨渐渐的,反倒居于其次。
提起昔日旧怨,慕峤无甚情绪波动:“原来那人在我出世后不久便陨落了,不过,这都已不重要。”
他是真的放下了。
“那就好。”
萧意珩一手支颐,浮现点慵懒之意,没长手脚似的支使人:
“街角那家铺子的烧鹅,香料用的四味仙草,极为鲜美,我惦记好久了,你去买只过来吧。”
慕峤不动,面露迟疑。
萧意珩笑笑:“为师想坐着晒晒太阳,不愿动弹。”
慕峤颔首起身。
走至雅间门口,他回头望萧意珩,不放心道:“师尊,你会等我回来吗?”
“不然呢。”萧意珩还是那副没骨头的样子,歪靠着椅子,叮嘱道:“对了,口味别选太辣的,我吃不惯。”
“多加葱末不加蒜。”
“肉要切成小块。”
慕峤应承,一一记下,稍微放心点,使了个瞬移的术,消失在门前。
街角烧鹅铺。
从店家掌中夺过荷叶包好的烧鹅,扔下一小袋上品灵石,慕峤一刻不敢耽搁地瞬移回去。
“师尊,我回——”
慕峤闪现到雅间前,推门而入,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他脸颊的悦色骤然衰败,身体好似从高空狠狠坠落,带来一阵强烈失重感。
雅间内一片寂静,明晃晃的阳光,照得漆黑桌面乌亮。
眠眠趴着,夹住糕点的筷子散落桌面,呼吸声绵长。
而对面的坐垫上,空空如也。
一如慕峤此时倏然空荡荡的心,好似身处旷野,一阵冷飕飕的风刮过。
捏起桌面上的纸条,慕峤薄削的唇抿紧。
「师徒缘尽,不必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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