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对面是大片乱糟糟的棚户区, 道路狭窄逼仄, 车开不进来。
魏远舟接他的车, 一会儿就要到。
坑洼潮湿的巷子里, 垃圾桶都被灌满了, 乐色掉落出来堆积成山。
霉味、臭水沟味、垃圾腐败的混杂味道,透过鼻端, 直冲天灵盖。
萧意珩快步走过。冷不丁地, “垃圾堆”突刺出一只手, 紧揪他的西裤。
萧意珩吓一大跳,低头定睛一看。竟然是个人。差点以为垃圾桶成精了。
“求求您……放过我。”
嘶哑的声音裹着腐臭味,避无可避地涌了过来。
萧意珩仔细辨认。
这人颜色灰败, 蹲在地上几乎和垃圾堆融为一体。头发黏连成绺, 紧贴脏污粗糙的脸。胡须杂乱,污水顺着额头流进血红眼睛里。
样子陌生。
“你认错人了。”
萧意珩拽住裤头,迈步离开, 却没走得动。裤脚被人像抓救命稻草似的, 死死攥着。
“我只是收了一点钱!”
这人仰头望着萧意珩,瞪大的双眼像两个黑洞,布满恐惧。
“是江颂昆!都是江颂昆的错!不要找我,求求您,放我一马……和我没关系!”
声音有点耳熟。
萧意珩细听,恍然大悟。
是黄特助!
眼前人形容狼狈,惶惶不安如同终日混迹下水道的老鼠,上衣裤子成了肮脏的烂布条, 有胜于无地挂在身上,堪堪遮羞。这幅形容怎么也无法与西装革履、刻薄傲慢的黄特助相联系。
不怪萧意珩认不出。
萧意珩惊诧:“黄特助,你怎么在这?”
黄特助却根本没不见他的话。
“江颂昆被盯上,发疯跳楼自杀了,要轮到我了,”他眼角抽搐,猩红眼珠神经质地张望,“那东西……天天都跟着我,半夜站床边,在我耳边不停地笑呀笑,它,它一定在怪我害了您。”
说的话颠三倒四,他撸起破烂衣袖,露出干瘦手臂上红黑相间的诡异咒文。
“请了大师,怎么都赶不走,甩也甩不掉……”
“它肯定听您的!”
又是灵异事件吗?
萧意珩听得云里雾里。
黄特助无疑是疯了,但这跟他又有何干系。
“我要走了,你找错人了。”
别说驱鬼,他现在自身难保,怨气比鬼还重。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黄特助目眦欲裂,突然咚的一声跪在他脚边。头磕在水泥板上砰砰响,嘴里呜咽着求饶。
“求求您,跟它说一声……放过我吧,放过我……”
他的额头很快一片血红。
水泥板上的黑沙粒,眨眼间变成一粒粒嫣红的珠子。
萧意珩不知所措。
“嘀嘀!”声响起。
磕头声戛然而止,黄特助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应激蹿回垃圾桶边,双手抱头捂住两只耳朵,瑟缩成一团,抖如筛糠。
“来了,它来了,它又来找我了。”
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
陌生阿姨骑着电动车经过,探头好奇看垃圾桶旁的人。
大白天见鬼了,被电动车喇叭吓成这样。
巷子很窄,萧意珩偏过身,给阿姨让道。他琢磨了下,掏出手机拨打110。
警察叔叔会安置好流浪汉的。
挂掉电话,萧意珩回望一眼。
被恐惧淹没,黄特助蜷伏在垃圾堆里,皲裂的嘴唇翕动着,自顾自蹦出些无意义的低声絮语。
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萧意珩不再惊动他,转身往巷子口去。
系统拍着翅膀跟上:“他好像喜欢待在垃圾堆里。”
“跟同类在一起,更有安全感吧。”
萧意珩轻笑一声,被自己逗乐。
“你看出猫腻了?”系统听出话里的攻击性。
“江颂昆买凶杀我,这事黄特助脱不了干系。”
顿了顿,萧意珩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如今,江颂昆因不明原因发疯跳楼,他做贼心虚,求神拜佛求到我这里。只可惜我是一尊要过河的泥菩萨。”
萧意珩唇边扯出嘲弄的笑,不知是自嘲身处窘境,还是嘲讽黄特助东窗事发后的丑态。
系统老神在在摇了摇头。
“不不,就算重塑金身,你也不会出手相助。”
萧意珩含笑睇它一眼,没反驳。
至于黄特助遭遇的诡异事件……
萧意珩蹙眉。
之前他在酒店睡觉,手机被多次强行解锁。后来他被看不见的东西暗中窥视,甚至……触摸。
念及此,萧意珩打了个寒噤。
一旦陷进回忆,那冰冷的触觉,便在脊背上若隐若现。
更毛骨悚然的是林聿在眼前瞬息间变成陌生人,或者说一具被操纵的行尸走肉……
这一桩桩一件件未免太巧……
萧意珩眉头蹙起,理不清头绪。无法向外求,那就向内求。
常年失眠,他神经衰弱,难道竟不幸患病,已经在精神分裂的大道上一路狂奔而不自知?
那也太扯了。
萧意珩苦中作乐嘴角微弯。
“什么事这么开心?”
冷调的声音唤回他放飞的思绪。
萧意珩循声望向窗外,撞上一对深不见底的眸子。
不知何时车停了,牧先生牵着满头白发的小孩,正站在车外,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那张秾艳昳丽的面孔如此熟悉,纵然已证实此人并非慕峤,萧意珩还是愣了一下神。
——“味道不错。”
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伏在他腿间,轻舔绯色的嘴唇,唇畔勾起揶揄弧度。
春梦画面不合时宜飞速闪过,萧意珩耳朵唰的一下红了。
死脑子,别乱想!
他假装没听见,低头不动声色移开视线,脚趾头都绷得紧紧的。
车子抵达了别墅,魏远舟依照惯例转身开车下山。
萧意珩下车刚走几步,怀揣玩具熊的小孩便冲上前,单手抱紧他的大腿,沉默地仰着头,黑白分明的眼眸溢出一股执拗。
萧意珩低头摸了摸小孩柔顺的白发。
“听说有坏小孩急赤白脸想见我,又吵又闹的。”
小孩依然不爱说话,只抱着大腿不撒手。
于无家可归的萧意珩而言,小孩无来由的依赖,不异于雪中送炭。不过这终究归功于家长的默许。
萧意珩抬头道谢,只瞥见一个冷峻的背影。
转身离去的牧先生,似乎不关心他们这些没营养的对话,漠然丢下一句话。
“晚餐时间到了。”
不欢迎我?
萧意珩撇嘴,大概率被当成利用孩子夤缘攀附的寄生虫了。
无所谓,总比夜宿徐斯羡家祖传的桥洞强。
餐桌上静悄悄的,偶尔传出一两声瓷器碰撞的脆响。
牧先生这次一起吃晚饭,坐于主位,修长手指捏着筷子,不快不慢。
晚餐是中餐,萧意珩心不在焉地扒拉筷子。
“萧先生吃饭喜欢盯着别人嘴唇看吗?”
牧先生单手扶了一下无框眼镜,冷不丁抬头问道。
萧意珩心猛蹿了一下。
脑子里那些徘徊不去的碎片,瞬间被清理干净了。
“今天的菜挺好吃的。”他随口乱答一句。
小孩由保姆服侍用餐,吃完后看一眼牧先生,又看一眼萧意珩,没有缠闹着要萧意珩陪他看动画片,乖巧安静地离桌了。
萧意珩诧异,这小孩粘他像是间歇性的。他在身边时不过分热情,他一旦离开,却吵翻天要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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