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得迷迷糊糊,萧意珩又做梦了。
雪白浪花前赴后继涌上浅金色的沙地,微凉海风扑面挟来咸腥气息,水天一线间,一个模糊身影如履平地般地踏浪由远而至。
潮起潮落,那人渐行渐近,模样慢慢变得清晰。
——玄色广袖大袍被海风灌满,猎猎作响,宽大衣领被扯开,露出胸前大片雪色肌理,细微汗滴点缀,折射出熠熠天光。
青丝缭乱翻飞,也掩不住那张昳丽俊美的面容上,一丝漫不经心、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萧意珩再熟悉不过容颜,可慕峤怎么会在这里?
他迷迷瞪瞪的,脑子一片空白,明明感知某种危险,双脚却仿佛不受控,一步一步痴痴地慢慢靠近立于海浪之上的人。
他试着端详面前这张熟悉的脸,目光却不自觉滑落。
——衣襟散落处,是一片起伏的皎洁月华。
指尖像被深深蛊惑,小心翼翼探出,轻轻地、颤抖着贴近那片雪色肌理……
萧意珩:!?
萧意珩直接被吓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长长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被子之下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还仿佛残留一丝丝温热。
窗外天色微茫刚刚破晓。
他心烦意乱掀开被子,必须在系统发现之前,先把一塌糊涂的裤子换了,这嘴碎的小东西指不定要嘲笑他一整年。
日有所见,夜有所梦。盖因睡前恰好撞见穿睡袍的牧先生,他建模又极像慕峤,于是乎有了这一场荒唐的梦。
这并不代表什么。
萧意珩安慰自己。
“咦?”
满头雪白的小孩坐在玩具堆里,小脑袋歪着,许久没听到下文,乌黑眼瞳里盛满了好奇。
萧意珩手捧《小王子》改编的画册,听声猛地回神,才惊觉眼神涣散地盯着同一页发呆良久了。
“第十八回走神。”悬在半空的系统,手握小铅笔,煞有介事地展示小本上那一排“正”字,“都说哪个少男不怀春,能不能分享一下你的少男心事?”
萧意珩白它一眼,做口型“滚”。
瞳孔重新聚焦到画册上,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讲故事:
“后来,小王子疏通火山,拔掉猴面包树的幼苗,给小玫瑰浇了最后一次水,将B-612小行星收拾得干干净净,带着一身疲惫困惑,离开了这颗星球。”
小孩皱起漂亮的眉头,澄澈眼神里装满困惑。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萧意珩一手托腮,耐心等他组织语言。
半晌,小孩嘟着嘴,只吐出一句:“小王子,坏!”
小孩听故事极少开口,萧意珩迸出一丝意外,弯了弯唇,引导小孩多张嘴说话:“为什么说小王子坏?”
可小孩紧闭嘴,突然变成一个锯嘴葫芦,等了半天也不愿开口。萧意珩无所谓笑笑,继续往后念故事。
“小王子继续旅行,拜访其他星球,遇见很多奇奇怪怪的人,没有臣民的国王,喝酒以忘记酗酒的羞愧的酒鬼,计算星星数量并存进银行的商人,从未出门探险的地理学家……”
小孩摆弄玩具熊听着,打了个哈欠。
“但他从未忘记小行星上的那朵小玫瑰,他终于明白,对小玫瑰的爱,早在日夜浇灌的照料里生根,发芽……”
萧意珩声音渐低,不知想到什么,眸光微滞,陷入刹那的怔忡。
“借人言己,用典抒情,这段话深刻表达了作者内心的思慕……”系统闲得发慌作妖,见缝插针摇头晃脑地聒噪。
萧意珩一记眼刀剜过去。
“思、思乡。”八月份的天,系统觉得周遭温度骤降,抖了抖颤声道,“是思乡之情!”
晚了。
萧意珩一把揪过系统,在橘色毛球背后快速按了两下,嫌弃地将它抛到厚重的毛毯上。
系统疯狂张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彻底哑火了。
“我让你满地捡包袱!”萧意珩恶狠狠。“再开口就是下辈子的事情了。”
说罢他回头再看小孩。
小孩窝在玩具熊怀里,不知何时睡着了,轻轻传出绵长的呼吸声。
讲故事的空隙,萧意珩曾听见管家吩咐佣人收拾渔具,透过玩具室的窗户,眼见那辆使用率最高的迈巴赫,缓缓驶出院子。
估计时间,这会儿牧先生早到了钓点。
别墅室内没装监控,这给萧意珩可乘之机。他合上书,轻手轻脚走出玩具室,避开匆忙来往的佣人,无比顺利摸进二楼牧先生的房间。
房间装修得极为简约,面积开阔的空间里仅有一张黑丝绒高靠背床,两个同色床头柜,靠墙一条极简意式沙发。放眼望去,没有多余的琐碎杂物,更没多少留下的生活痕迹。
萧意珩心底划过一丝愕然,这“家徒四壁”的风格,与牧先生手眼通天的尊贵身份完全不相符。
——更不像是一个会藏东西的地方。
来都来了,萧意珩象征性拉开床头柜抽屉,掀开床垫、抱枕查看,移动底盘贴地的沙发,并不意外地毫无所获。
他还推开独立卫浴翻找一通,同样无果。
临走前,萧意珩将所有东西一一归位。推沙发回原地时,门外走廊传来人声。
“牧先生好!”“牧先生。”
——是佣人驻步问候的声音,恭敬而清晰。
萧意珩瞳孔骤缩,竟这么快回来了。此时推门而出无异于自投罗网。
脚步声渐渐趋近,他仓皇四顾,空旷冷清的房间一览无余,仅仅Kingsize的双人床底有藏身之所。
门把手转动的刹那,他猛地揪过哑巴系统,单手撑地,矮下身体灵巧利落地滑进床底阴影。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泛着冰冷锋利的光芒,踩着柔软的地毯走了进来。
黑色皮鞋往上,是平滑无褶的黑色西装裤管。
萧意珩眉峰微微蹙起,难道他今天根本没出门?——穿西装去钓鱼不免别扭。
黑色皮鞋嗒嗒,在床前停住。
萧意珩呼吸微滞,双眼眯起。几声窸窣后,眼前一暗,一件黑色衬衣被丢在床上,低垂的一截衣角遮挡大部分视野。
萧意珩趴在地板上,无声吐出一口气。
头顶突然传来皮带金属扣的声音,随后西裤被抛在床上,黑色皮鞋被整齐脱在床边。一双洁白光裸的脚,去往独立卫浴的方向。
片刻后,传出淅沥水声。
萧意珩:?
上午也没出门,怎么突然洗澡?
无暇深思,现在简直天赐良机。
萧意珩从床底探出一对黝黑眼珠,警惕瞥一眼关紧的卫浴间门,而后飞快钻出床底。
或许钥匙每天都被随身携带。
萧意珩拎起床上的西裤,修长纤细的手指,悄然探进两个口袋细细摸索,不时偏头留意浴室动静。
倏地指尖一凉,那硬物抵在指腹,触感细腻。
萧意珩轻轻将东西拈了出来——
竟然是一块玉佩。
莹白的羊脂玉触手生温,滑如凝脂,萧意珩指腹缓缓碾过玉面,眉眼间涌现一丝迷惘。浮雕的缠枝纹轮廓……似曾相识。
电光石火间,经年久远的画面一闪而过,萧意珩摩挲的手指倏地僵住,眉心狠狠一跳。
——这东西,不该在这里!
这时,浴室淅沥的水声戛然而止。
第53章 欲说还休
萧意珩紧攥玉佩的手指, 倏然收紧。
脑子嗡嗡作响,他慌忙将玉佩塞进口袋。谁知玉质滑腻顺指缝溜走,“咚”地砸在地毯上, 滚了两圈, 骨碌碌钻进床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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