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慕峤斜睨的眼神,粗喘的声息,还有轻唤的那一句“师尊”。
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
不知过了多久。
院子里传来动静,萧意珩闻声一溜烟钻进床榻里,被子高高盖过头顶,闭眼假装已入睡。
房门被推开。
慕峤走至床沿坐下,扯被子没拽动,他嘴角翘起:“师尊害羞了吗?”
“你闭嘴!”被子里的人声音闷闷的。
“别闷坏了,”慕峤使出一点力道,掀开一半被子,露出萧意珩半张脸,“师尊不喜欢吗?”
萧意珩磨牙,脸有点烫,但说话依旧十分硬气:“不许再拿我的衣裳去……”
后面的话,他实在没好意思说出。
慕峤脸上似露出一丝真实的苦恼:“徒儿着实太想,师尊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眼眸漆黑,“还是说,师尊有别的法子,可以帮帮徒儿。”
“别的法子”几个字他说得极慢,一字一字从齿缝里落出,别有一番弦外之音。
萧意珩岂会听不出,他脸更烫了,垂下眼眸闷闷道:
“……你就不能忍忍。”
慕峤轻吐一口气。
“忍了四百多年,”他声音极轻,像叹息,蹙起眉头露出担忧,“再忍,坏掉了怎么办。”
萧意珩一听就不乐意了,怎能归咎于他,辩解道:“怎么会坏掉,刚才还好好的,前段时间也……”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立马紧闭嘴,慌慌张张地掩饰,“出去,你给我马上出去!”
说完话不见慕峤动,他破大防,径直抬脚去踹慕峤搭在床沿的大腿,反被慕峤一手握住脚踝。
慕峤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眸一片晦暗,气息有点乱,语调却还是很平静,“师尊好好休息,别气坏了身子。”
话落,他将萧意珩的脚塞回被褥肿,替萧意珩盖好被子,掖好被角,缓缓走至角落那一盏孤灯之下。
空气安静下来。
萧意珩面颊热意退去,他呆呆看着帐顶,心底泛起某种说不出的空落落。
深思飘荡许久,萧意珩后来也不知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他苏醒起床时,慕峤似乎等候许久,坐于床沿看着他睁眼。
粥已经备好,热气腾腾放在房间木桌上。
慕峤照常为他束发挽髻,这次却比往日梳得慢一些。
萧意珩喝粥时,他就静静坐在对面看着。
“你不吃一点吗?”萧意珩问。
“不了,”慕峤目光一动不动黏在萧意珩身上,声音极轻极淡,“我待会儿就出门。”
萧意珩抬头:“去哪里?”
“祂们找到我了。”慕峤难得的神色肃然。
萧意珩一愣,思及此间没修士境界在慕峤之上,也没什么东西是他真正对手,那唯有不在此间的……
慕峤还有一个“牧先生”的身份,虽然个中曲折萧意珩现在也不甚清楚。
但真正会对他产生威胁的只有……
“穿书局?”萧意珩面色一变,汤匙啪嗒一声摔进碗里。
“不,”慕峤摇摇头,“是真正掌控穿书局的背后之……人。”
他顿了顿,眉眼眯起。
“或者说,根本就不是人。”
“那是什么?”萧意珩后背冒出一阵寒意。
慕峤望进他眼眸,“按你家乡的说法,大抵叫‘高维生物’。”
来不及纳罕于慕峤身为原住民竟比他这穿书局员工更洞悉穿书局,萧意珩敏锐察觉危险靠近,他问道:
“高维生物?祂们现在要做什么?”
“兴许让我交回主脑的操纵权限,”慕峤顿了顿,眉峰一压,“也可能是……”
看见萧意珩不安神色,他没再说下去,只唇角扬起,“或许事情没那么糟糕。”
萧意珩眉头却没松开。
“你怎么获得主脑操纵权限的?”
“我侵入了主脑的操纵系统。”慕峤言简意赅。
所以,那群高维生物不会轻易放过他。但他手中也并非没有筹码。
萧意珩愕然,眼睛微微瞪大,随之而来是更深的忧虑。
“那你这次是去?”
“跟祂们谈判。”慕峤说着话站起身,注视着萧意珩的眼眸,温声道,“没事,我会处理好。”
话落,慕峤往外走。
“哗啦——”起身太急,萧意珩带倒了一张椅子,他顾不得去扶起。
“我送你。”
“不用,”慕峤转身,笑容明媚,声音极是温柔,“喝完这碗粥吧,安心等我回来就行,午饭做你最爱吃的烧鹅,再尝尝我酿的清谷液,好不好?”
这番从容不迫令萧意珩心安定不少,他抿了抿唇,低声道:
“……那你早点回来。”
“好。”慕峤低笑一声,“我走了。”
他大步踏出门槛,玄色身影刹那间消失于空气。
萧意珩扶起椅子坐好,拿起汤匙喝了一口就放下。
直到粥冷了,他也没再喝。
日头渐渐升高,萧意珩坐得腿有点麻,站起身活动。
他心道,既然慕峤午时就回来,可千万不能让他瞧见这幅枯等的傻样子。
他扫了一圈房间,盯上慕峤常待的书案,不知慕峤平日都看些什么书。
他走近前去看。
案上的书册不少,摆放很齐整,分门别类一摞一摞的。
最靠左是五六本食谱,萧意珩信手翻了翻,竟然夹杂几本现代食谱。
中间那摞最高,拿起两本棋谱之后,压在下面的书封都没有字。
萧意珩好奇翻开,横排字体映入眼帘。
“《创伤与复原》,《拥抱你的敏感情绪》……”他拾起喃喃,是换了书封的现代心理学书籍。
萧意珩眼眶发热,吸了吸酸涩的鼻子。
他将书册放回原处,目光一掠,书案角落还有一本封面朝下扣住的书。
他信手拈起看,《洞玄子》几字赫然映入眼帘。
“小色胚!”
他面孔微热唾骂一句,感动的泪硬生生给逼回去。
他费了点时间整理好书案,却还是没到午时。
今日时间流逝似乎格外缓慢。
洗干净粥碗,收起晾干的衣裳叠好,清扫院子里的落叶——这些事往日慕峤在做,萧意珩最后实在找不出什么,只好坐若木树下发呆。
不知静等多久,日头终于慢吞吞爬到天心。
可惜慕峤没有如约而归。
萧意珩坐不住,站起来走,在院子里乱走一气。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他想起那句“值得”,想起那满头白发,想起那四百年的执着,想起噩梦里慕峤匕首贯心倒在血泊里的模样,与当年教学楼底水泥板上的那一汪猩红如出一辙……
想起他还没告诉过慕峤,若往后余生都如昨日一样,亦未尝不可……
数不清的念头交织在脑子里,无一不令他心绪灰败。
最后他干脆什么都不想,低头数若木树新落下的叶子,一枚又一枚。
唯有如此,他的脑子才不会炸掉。
不知多久,日头缓缓朝山脊沉去,昏暗和幽静像潮水般涌进整座孤山月。
暮色暝暝里,萧意珩低头坐在若木树根上,双手交叉紧抱手臂,下巴抵住膝盖,只觉身体直发冷。
四处一片黢黑,他眼前的一小片刷地有亮光,抬眼看,他身侧的石灯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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