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不后悔,”他继续道,“你说得对,我们这些大人对你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好的榜样,总在不断犯错,但人长大之后,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为错的决定负责。”
文晓紧紧抿唇,还是不依不挠,“都是借口。”
郑怀悠不再多说,长时间奔波令他感到疲惫,低头专心煮粥。
“被我说中了,对吧。”
自认占了上风,文晓再度蛮横起来,“分明是你们不敢承认失败,你们永远只会为自己找理由!你和妈妈都一样,都在逃避!她把我扔在这里,丢给你,是因为她不敢面对我。她怕看到我就想起她婚姻失败,所以她宁愿躲在国外做她的教授也不敢来找我。
“丢掉我,比面对我更容易,也更好接受,”小孩笑一声,颇有点凄惨,“原来这就是你们大人为错误负责的体现。”
郑怀悠看着锅中滚水,他应该说点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或许潜意识中,自己也认同文晓的某些观点:擅长等待的郑怀悠更精通逃跑。
耳边还是文晓喋喋不休的指责,他已经模糊了对象,当郑怀悠是郑佩闲来控诉,直到公寓门铃响起。
郑怀悠去开门,外面的女人连行李箱都没有,只背着一个大包,她喘着气,估计是一路奔跑,正在努力压平呼吸。
来了?郑怀悠抹了一把脸,侧身让人进去。
文晓还在客厅大发脾气,他看见母亲,瞬间惊到无法言语,又即刻涌现无数情绪,其中以怨恨最甚,几乎是失控般地吼出声:“你来干什么!我不想见你!你烂在美国,烂在物理学院好了,你管我做什么?走啊!你和爸爸一样,都只顾着自己,你们好自私,我恨你们!”
郑佩闲站着不动,静静听。她的面色呈现一股飞行过度的青白,呼吸尚有些急促,却在文晓的骂声中稳定下来。
听完,她放下背包,径直走过去,没安慰也没拥抱——她抬手给了文晓一个耳光。
郑家奉行温良的教育方式,打孩子这种事情从未有过,文晓更是从小被父母捧在掌心。小孩被这一举动怔住,嘴角颤颤刚要说话,郑佩闲反手又是一巴掌。
再是第三个,文晓的脸迅速肿了起来。
“你委屈?”
女人出声了,“全世界就你文晓最委屈,一委屈起来,所有人都要给你让路。你不舒服,你就折腾身边每个人,从你舅舅到你的朋友,再到那些被你伤害的人,你当他们活该的?凭什么他们要为你的错误买单?就因为你不如意?就因为你难受?那你怎么不冲着我来?我才是你最恨的那个人,但你不敢,你在怕什么?怕我有一天会真的不要你是不是?”
她说话冷得像块石头,字字清晰,更无比沉重,“我自私?你爸自私?对,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每个大人都自私!可是文晓,现在的你比你爸,比我,比你看不起的所有大人都要自私一万倍!”
第37章
长途万里,过来就是送孩子三个巴掌,郑怀悠想,也真是姐姐的风格。
被打的文晓彻底懵了,呆了几秒才回过神,他浑身发抖,喉咙挤出一声抽噎,随后哇哇大哭起来。
眼泪鼻涕一起流,看起来仿佛三岁小孩,郑怀悠不禁羡慕,能哭真好,他已多年没有流泪。
而周随鸣看动画片也会哭,这是一种可贵的能力。
“妈妈……妈妈……”
文晓像是回到了幼儿状态,从头学习语言般喊郑佩闲,哭着说了一番颠来倒去的话。他说,不是因为那样潇洒,那样酷,他才选择堕落做个坏孩子。他要的只是父母看到他,关心他,会慌张地认识到他们的决定“伤害”了他,甚至为了迁就他而重归于好。
他从未认真想过,爸爸妈妈为什么要分开,或许是因为一想,他就知道这是避无可避的结果,那么心中仅有的幻想会被打破——我好怕啊!我怕你们不要我!我太脆弱了!我一点都长不大!他咕噜咕噜将这几句自贬说得特别用力,以此强调,他根本无法承受这点。
受制于哭泣状态,这番话文晓用了将近十分钟才讲清楚。郑佩闲听着,没有再让儿子吃耳光。她自己打得手心也红了。
“文晓,”她说得很慢,声音不再那样冷硬,“我是你妈妈,但我不只是你妈妈,无论你做什么,我和你爸爸不可能再回到以前,我也不可能放弃我的事业前途来弥补你的缺失。”
“可我只想你们知道……我是你们的小孩……”
“你怎么不是?你是我掉的一块肉,就算那你犯了错,你都是我的小孩,我不会不承认。”
她碰了碰文晓的脸,“我明白,我和你爸离婚这件事,当时是我们处理得不够好,也没有照顾到你的情绪,让你害怕了。但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事情,你再不满意,想找人来怪,也应该找我们,你不可以把这个问题甩到别人身上。”
到最后一个字,她有些说不下去,用手掌替文晓擦眼泪鼻涕,这样反而让文晓哭得更凶,几乎要晕过去,张嘴啊啊发不出声,只有一连串含糊的音节。
外人不知道他讲什么,郑佩闲却听懂了,大约是为人父母的天赋。她重复说,妈妈知道,妈妈都知道,所以妈妈来了,这次妈妈和你一起解决这个问题,就算很难也没关系。
文晓要的东西如此简单,他重重抽泣,听起来像声怪叫,随后伏到郑佩闲怀里继续哭个不停。
母亲拍着孩子后背,抬头看向弟弟,动动嘴唇。
郑怀悠看懂了口型,姐姐在对他说:对不起。
有她欠他的,代替文晓欠他的,也许还有代替整个家庭欠他的。郑怀悠垂下眼,避开回应。
唯一能做的是离开。这对母子还有更多需要面对面沟通的事情,他无法插手,将家中空间留给他们,借口出门一趟。
开车出小区,郑怀悠无处可去。
上次是有目的地找文晓,这次又该将哪里设为途经点?他兜兜转转,最终过江。这个时间,Nest营业到凌晨。
半年没来,到店,和第一次去时同样嘈杂。
正值西甲联赛,撞上两大豪门对决,来Nest看球的客人很多,拿着啤酒挤在大屏幕下热聊。
打击笼空空荡荡,挂了暂停使用的牌子。还好老板认出郑怀悠,单独给他开了一条球道,时速70km/h,是当初他教周随鸣的那条。
郑怀悠买了两个小时。他尝试放空大脑,挥棒击球,打了一阵就觉右肩发麻,于是看着发球机,心想,下个球要是打中了,他就结束。
结果是落空,他想,再试一球。
一连五球均失败,不知道是不是天也在故意耍他玩。郑怀悠扔掉球棒,反手摸到肩膀,那里应该是真正发炎了,微微抬起就连着神经痛。
他关掉机器,坐到边上喝水,在反复作痛的肩伤中思考一系列问题:打包要买几个纸箱,尺寸多大;公寓退租之前记得找保洁打扫卫生;华南的天气潮湿容易热,厚衣服可以晚点运过去,诸如此类。
噢,还有文晓,以后不能帮姐姐照顾了。
他有意不去想仅剩的那个关键因素,生怕想了就要推翻之前做的所有努力,所以说服自己,该考虑的只有这些。
喝完水,起身走去结账。Nest的老板自打郑怀悠进来,就一直关注着这位老客人的情况,好心询问他肩膀有没有事。
郑怀悠摇头,视线落到柜台挂的酬宾海报,鬼使神差问,周随鸣最近有没有来过。
“好久没见了,他卡上还有几十个小时的打击笼体验没用完呢。”
老板又道:“你要不问问他可不可以借你?他愿意的话,我就帮你抵掉,不用你特地再付了。”
郑怀悠顿了顿,出示付款码,“不麻烦他。”
老板笑着扫码,“没问过,怎么知道是不是麻烦。”
多的没再说,秉持服务行业标准,欢迎郑怀悠下次光临。
走出Nest,夜色已浓。
郑怀悠抽烟的时候收到郑佩闲的信息。她与文晓达成了第一阶段的沟通,不过更艰难的还在后头,她没有逃避,表示自己订了酒店,会先带文晓过去和自己住,等小孩平静了之后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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