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发现了?你的婚恋观比直男还直男。”
合伙人宋莺嗤笑,将外出拍摄的报销单拍到周随鸣头上,勒令他停止伤感。恋爱不长远,赚钱永流传,还是工作要紧。
她讲得也有道理。两人是前同事,从大制作公司跳槽出来后,合伙开了工作室,一个制片一个导演。宋莺做创意,永远天马行空,周随鸣负责落地,讲究风险控制,稳定比改变重要。
大约也是自我惩罚,分手后,周随鸣有意接了一大堆项目。有段时间几个拍摄混合打,他忙得和狗没区别,加班加得昏天地暗,办公桌边的行军床连毯子都不叠,随时躺下眯半小时。
睁眼,工作室那盏吊灯悬在头顶,摇摇欲坠。
寂寞涌上心头,他打开宋莺推荐给他的交友软件,传几张自己的照片,写上职业和基本情况,跟着划两下。
有划到匹配,发个你好过去,一半石沉大海,一半聊两句就拐去下三路,问能不能发点下面的照片看看。
只有零星一两个,尚能正常聊聊天。等到见面,约会对象看见他,起初很惊喜,询问他这份工作是否很长见识,合作很多明星,到访很多国家。
周随鸣沉默片刻,说合作过,也到访过,但都是从这个片场到那个片场,这座岛到那座岛而已。
他试图分享几件拍摄趣事。可惜吃过半顿饭,或者一轮酒,再多趣事也变牢骚。见面对象从兴致勃勃到心不在焉,等周随鸣买完单回来,才隐晦地对他说,感觉你照片看起来更阳光点啊。
交友软件放的还是几年前的照片,周随鸣恍然,原来现在的自己变得无聊了。明明二十出头的时候,他还在做户外摄影,跟着师兄上天入地,意气风发得不得了。
再过几年,社会一顿老拳,他吃个败仗,那份恣意几乎磨灭,唯一想的就是多赚钱。尤其单干之后,柴米油盐尽是生活难题,哪怕出来前刮过胡子,抓过头发,搭配好衣服套在身体上,都挡不了眉宇间的那种疲惫。
周随鸣这次沉默更久,最后才说,工作么,是这样的。
约会对象听后,笑一笑,说,也是,我也差不多。
此后话题寥寥。
人本能地抗拒着与自己差不多的翻版,大家意兴阑珊,这些约会均告一段落,很难再有第二次。
周随鸣删除软件,转而花大把时间沉浸工作,反正现在单身,做到死,家中也无人抱怨 。
他把自己难以找到对象的事情告诉合伙人,宋莺乐见其成,女人有时候恶毒得近乎幽默,说太好啦,你最好一辈子不要谈恋爱,卖命给公司,做到死!哈哈!
周随鸣无语,“你不也一样。”
滚!她给周随鸣看自己的聊天列表,“老娘行情不要太好。”
周随鸣挑眉,望着那一串不断跳出的姐姐、姐姐,按住她的手机屏幕,眼不见为净,起身去监督拍摄准备。
走过每个区域,总有人喊他。有些是周老师,您来看看这光对不对;有的是随鸣,相机昨晚忘充,电池没电了;还有人喊的是鸣哥,外头保安的烟不够发了呜呜呜。
周随鸣一一解决:先在灯位图上画叉,说这方向直打肯定不对啊,你吃不准找宋导,别浪费时间;又翻出自己的摄影马甲,从左边口袋拿出备用电池扔给摄影;最后瞅瞅助理小张,从右边口袋掏出两包软中华。
“发完去门口接客户,妮可她们估计到了,咖啡送来了吗?”
小张点头,指一指角落两个大纸袋。他昨晚熬夜帮宋莺做分镜,眼下两个青皮蛋,周随鸣看了叹气,说行了,人我去接,你发完烟去后面睡一会。
在外面抽了支烟,周随鸣先接到妮可。小姑娘是广告公司负责这支广告片拍摄的AM(客户经理),看到周随鸣就立即拉住他,低声说客户还有五分钟到,周老师,待会问起来,你记得说你是我们agency的啊,别穿帮了。
懂、懂。周随鸣答应。有些广告公司体量有限,比稿时吹牛皮,说自己有拍片班底,实际摄制部就是个摆设,每次都是临时攒局,还不能给客户知道这活是外包的。
周随鸣和妮可上头的客户总监认识,本次拍摄任务很赶,预算也不高,他答应,纯属江湖救急。好在客户是酩威,洋酒巨头,他的打算是拍好了能做案例,还能卖人家一个面子,少赚点倒也没关系。
又等半小时,酩威市场部的客户才来。妮可一见,立即化身小蝴蝶,飞舞着过去。她一张小甜嘴,哄得客户笑声不断,扎起的高马尾也连带着一摇一摆。
不过视线一瞥,看到面前摆的咖啡是某连锁品牌,高马尾立即改变脸色,让妮可赶快换一家。
“亲爱的,我陪你们喝泔水无所谓,但今天下午sales那边的VP要过来,你总不能让我端这个给他吧。”
周随鸣正吸吸管,这句泔水让他觉得冰美式都有了味道,默默放下。
宋莺和他隔空对上眼神,女人做口型:惯的。
好在妮可能屈能伸,立马下单精品手冲,预约送达。
上午拍摄尚算顺利,制片日常就是扯皮、填坑、帮忙擦屁股。多年下来,周随鸣那三板斧早已淬炼成金。他们今天拍的是酩威旗下一款高档香槟的新春特别版,主题定的新年新气象,主打气泡感呈现,抓的都是转瞬即逝的场景,要与时间赛跑,周随鸣基本十分钟看一次表,以免耽误进度。
他干活,妮可社交,客户躺平,所有人分工明确。
到下午两点,众人休息。小张补完眠,帮忙发盒饭,妮可则带着高马尾去休息室单独吃。
周随鸣趁着这二十分钟拷贝备份,查缺补漏。为了方便工作,他今天换了眼镜,黑色粗框,外加一身帽衫和运动裤。中间帮美术搬道具,片场打光太热,他出了汗,于是脱掉帽衫,露出里面一件黑色T恤,衣料单薄,贴着流利的身体线条。
有熟悉的场务见到,哟一声,拍周随鸣后背,比着他的宽肩,“你这练得可以啊。”
单身的馈赠。周随鸣开个玩笑。这一年没对象,除去工作,他唯有将多余精力全部消耗在健身房。
正与同样孤寡的场务交流健身心得,片场门口忽而人头攒动。
酩威的销售人马来了,还不止一个,乌泱泱一群,个个西装领带,估计是刚结束什么大会。高马尾和妮可立即从休息室奔出来,跑去迎接,柔声细语接待。
宋莺低头吃盒饭,斜一眼,毫不客气点评:“中介带人看房啊。”
周随鸣做个嘘的手势,却也不免皱眉。他有一股不祥的预感。这支片子原本是和酩威的市场部对接,现在横插个销售老大进来,高马尾不怒反捧,说明他们的食物链上游浑浊,谁说了算的界线非常模糊。
片场做决定的人一多,容易乱,属于大忌。
周随鸣大感麻烦,摘掉眼镜,狠狠揉眉心。再睁开眼时,他发现门口又有人进来,大概是比前面一批落下两步,到得迟了。
重新戴上框架,周随鸣才发现这位迟到者的西装领带与别人稍有不同,三件套显然更为精细熨帖。他走进来,正在放松脖颈,头一偏,正与周随鸣对上。
喔。两颗心。
周随鸣最先想起对方的名号,随后才是完整的名字——不是说在快消吗,跳槽了?也太巧了吧。
他心里想着,并未指望郑怀悠认出自己。一年前,一顿饭,一面之缘罢了。
然而郑怀悠记性比他以为的要好得多。对方放下手,对他点一点头,同样传递“好巧”的意思。
点完,没和周随鸣多有眼神交流,酩威那个VP见到郑怀悠进门,立马扬手,招呼他过去。
周随鸣一时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冷不防被人用手肘戳一下。
宋莺眯起眼,“P友?”
“……我哪有空找。”
女人噢一声,“预备P友。”
随后她仔细瞧一圈周随鸣,“你转性了?”
“啊?”
宋莺翻手朝下,“准备做0了?”
“什么啊,当然没有。”
“他铁1啊,你看不出?”
“我知道。”
周随鸣说完,直觉回答得太奇怪,找补,“不是你想的那样,就见过一次,吃过饭,没……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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