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下,发现大堂那张桌子是四人座临时拆开。隔壁虽然还没来人,但间隔较小,周随鸣和安迪都是高个子,坐下稍有局促。
接待员实在不好意思,连声道歉,主动提出给他们打折,还送了一瓶葡萄酒作为补偿。
周随鸣开车来,不方便喝,安迪对酒精也没什么兴趣,这瓶赤霞珠暂时成了摆设。
两人翻菜单,偶有闲聊。安迪常居印尼,每道菜都觉新鲜,有些选择困难,正纠结,隔壁桌的客人来了。
接待员领着对方入座,安迪放下菜单,模样认真对周随鸣说:“哦咦,放弃放弃,我把自己全部交给你。”
这语法该打回中文学校重修,周随鸣觉得好笑,正要纠正,余光瞥见隔壁座椅拉开,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大喇喇坐到他边上,语气轻快,说:“还是你厉害,十年的都能订到,今天有口福了。”
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别人却轻易拥有,周随鸣心中不爽,抬头想看看是谁这么有能耐。入眼,一件熟悉的风衣外套,往上,一张周随鸣闭眼都能复刻比例的长窄脸。
对方嘴角扬起,露出左边酒窝,却不是对着他的。
第18章
老天存心开玩笑。
郑怀悠仍然一派闲适,好似不受万物影响,看起来与过去并无太大变化。
周随鸣暗骂该死。他在期待什么,郑怀悠面有菜色还是形同枯槁?只不过抛弃一段脆弱的人际关系,怎么可能要死要活?日子不过了?不还忙着出差和约会吗?人家的生活多姿多彩啊!
这份理所当然的领悟,让他心底窜起一把怒火,当即打定主意,装不认识,于是掉转视线,对准安迪说:“行,交给我,保证让你开心。”
对面那把椅子被拉开,咬紧地板,发出滋啦一声。郑怀悠接住了他的假装不熟策略,脱掉风衣,坐下,同样没开口打招呼。
倒是接待员,显然和郑怀悠熟络。送上菜单后连声抱歉,说最近预定系统一团乱,你订的位子也被吃掉了,只剩一桌,不得已安排到这里。
郑怀悠没介意,将菜单推到同伴面前,“还想吃什么自己点。”
年轻人比安迪果断许多,刷刷两下,尽挑贵价菜,得意地和郑怀悠笑,“再加那只十年老鸭,今晚要你大出血!”
安迪一对招风耳,听见后,双眼一亮,翻着菜单问:“还有十年的嘎嘎?我没看到耶。”
接待分身,一人服务两桌,和他解释十年海鸭仅限预定,不过我们日常的老鸭汤也很不错,而且价格不贵,量也正好,适合两个人喝。
哦哦,安迪点头,对着周随鸣说,“可惜辽。”
大概被安迪的用词和口音逗乐,郑怀悠带来的年轻人噗嗤一声,分出注意力到周随鸣这桌,忍不住瞟两下。
郑怀悠敲桌子,“点完了吗。”
年轻人刚要点头,周随鸣啪一下按住菜单,让接待员帮自己点单,菜式与隔壁桌全然相反。
呃,接待员提醒:“不点个老鸭汤吗?”
周随鸣:“吃不到最好的不如不吃。”
对面的郑怀悠默不作响,端起大麦茶,慢吞吞喝起来。剩下接待干笑,说抱歉,十年老鸭限量,每天就那么几只,要靠抢……
说一半急刹车,干脆闭嘴,隔壁不就抢到一只?再讲下去也太赶客了。接待员训练有素,速速点完单,撤退。
等餐过程中,两桌分别聊天。
话题主导者都是同伴。郑怀悠带来的年轻人语速奇快,听他的讲话内容,居然还是个大学生,和郑怀悠抱怨自己逃课总被抓。
口味变化挺大,周随鸣恨不得当众给郑怀悠鼓掌,赞扬对方年纪不小,胃口还这么好。
年轻人讲,郑怀悠听,不教育不批评,反而让对方记得找人代签,以免影响出勤率。
非常郑怀悠的模式,大学生嘿嘿笑起来,说真被退学了,我就来找你,每天二十四小时缠着你。
周随鸣沉着一张脸,手指暗暗抠纸巾。他听安迪聊自己的生活,说冲浪多俊男美女,有些看对眼的,常常浪漫一夜,然而这段holiday fling结束,隔天飞走,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留下,又变成陌生人。
很正常,周随鸣冷声道:“不联络说明根本不在乎,艳遇只是大脑发热一时冲动,要是真的在意,人在南极都会追过去。”
“不会嫌烦吗。”
郑怀悠开口,“你不喜欢被我管吧。”
周随鸣心一滞,以为郑怀悠隔空接话,然而某人似乎只是在回答同伴的问题。男孩子咯咯笑起来,说也是,你规矩那么多,我怕最后是你烦死我。
狗屁。周随鸣为自己那一刻的多想郁闷不已,烦躁地换个坐姿,伸长腿,结果四人桌挨得太近,他的高筒靴开了镜头,精准踢到郑怀悠的皮鞋尖。
他们都安静下来。
桌上两位同伴浑然不觉,仍在喋喋不休各自的生活。桌下两只脚互相抵住,胶水黏上一样,谁也不肯移开。
“打扰!这是您预约的十年老鸭汤!”
外人横插一脚,来上菜的服务员略显莽撞,走到两桌中间,周随鸣不得已收回长腿,眼见着服务员将汤碗放到自己面前。
“上错了,”他从齿缝挤出几个字,“不是我的。”
服务员仔细查看单子,赶忙说对不起,迅速端起老鸭汤,转移到郑怀悠那边。
到手的鸭子飞咯。安迪开玩笑,以显示自己的中文水平。
周随鸣心跳刚坐完一次过山车,有点无语,只好将台面上的油浸带鱼推到他面前。
安迪举起筷子吃两口,闭眼做出陶醉状,连连称赞。隔壁的年轻人被吸引,和郑怀悠哇一声,“看着好好吃。”
“真的很好吃的喔!”
安迪热情,主动和他比个大拇指,年轻人乐起来,郑怀悠适时发话,声音有点粘稠,说你想吃就点。
“不行,太油了,”男孩撅嘴,“最近要控制体重,我后天有个casting,万一吃多了不上照,落选怎么办?这个月生活费本来就够呛了。”
好俗的钩子,下句该讨钱了。周随鸣心想,郑怀悠不至于上当做这个冤大头。
他正等郑怀悠打太极,没想到对方来一句:“钱不够?我说了,不够问我要,不要去和别人借。”
……你钱多啊!周随鸣顿时火冒三丈,十年老鸭不够你炫耀,还要开善堂救助贫困大学生?郑怀悠的脑子这两个月是不是被枪打过。他咬紧筷子,带鱼吃到嘴里都变成苦的,胸口同时塞进一个气球,越发膨胀。
“救的了一时,救不了一世,难道每次我没钱都问你要吗?”
男孩姿态倒是坦然,毫无半点羞愧,挂个笑脸靠近郑怀悠,贱嗖嗖说:“干嘛,想养我啊?”
这场景这话题,旁人来听,多少有些敏感,连安迪都竖起耳朵,对着周随鸣瞪大眼睛。
“养啊,”郑怀悠道,“反正你平时都住我这里。”
哈哈,周随鸣想笑。搞什么?认识以来,郑怀悠从未提过自己住在哪里,偶尔问起,他也经常打岔敷衍过去。
原来家里有一个,怪不得要隐瞒,害怕自己突击检查?他周随鸣不至于这么无聊。
胸口那个气球忽地破了。好,真好,答案写得明明白白。他不过是郑怀悠用来填补情绪的某种调剂品,大约是以前没碰到过,所以觉得有趣,顺手碰一碰。
招惹是心血来潮,断联是情理之中,这一切如此合乎人性。
周随鸣面无表情,视线落到桌上送的赤霞珠,他抬手,喊来服务员,“麻烦帮我开酒。”
“你不是开车吗?”
安迪奇怪,拦住他,说我国际驾照这里用不了的喔。
“没事,可以喊代驾。”
周随鸣故意停顿,加重后半句的语气,“吃完我们一起回酒店。”
正在灌汤的男孩听了,咳嗽两声,朝着郑怀悠挤眉弄眼。被示意者却端着茶杯,当大麦茶是什么永生药水,喝得极其认真。
安迪点头,松开手,“好,听你的,反正每次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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