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了我就再回来吃屎!我能攒得出第一个两百万,就有第二个。我是不喜欢拍广告,但这坨屎是我自己选择吃的,我没后悔过,你呢?你是边吃边磨蹭!恨自己怎么吃了那么多年还是吃不惯!”
掷地有声的宣言像毒针,刺得周随鸣脑子嗡嗡响。他停止用排泄物比喻工作,以免再犯恶心,同时难得刻薄起来,嗤笑,“好,你厉害,你们都厉害,有梦想,不屈不挠。只有我最垃圾,自己选的路,我现在后悔了,不值得同情。”
宋莺平复少许,她终于看懂了,缓缓说:“原来你是想找人骂你。”
是啊,我欠得慌,周随鸣没再和她掰扯,灭了烟,转头回工作室整理东西。
小张还在拖地,见他进来,几次张张嘴,欲言又止,求助似的看向宋莺。
女人阴沉着脸,“随便他,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能想通,没人帮得了,他要想做烂泥,让他做去。”
小张紧紧抿唇,眼见周随鸣理完个人用品,背包甩到肩上,扔下一句反正没活,大家都别来了,关门,还省点水电。
说到做到,最负责任的周随鸣任性起来,一连几天都不在工作室的群组中冒泡。
他将自己关在家里,每天只做几件事:吃饭、睡觉、擦镜头。
那些黑黢黢的镜头对着他,似乎有话说。周随鸣想,如果它们能开口,大概率是责怪,怪不见天日,怪无用武之地。
这晚,蜗居多日的周随鸣出门。邱振扬终于空闲下来,两人约在大排档吃宵夜。
周随鸣先到,点了一锅醉鸡煲。炉子端上来后,他默默看着下边燃起的火焰,随风时强时弱。
隔壁一桌人正在聊旅行的事情,说今年刚从苏格兰高地回来,听导游介绍高地的生态环境一年比一年衰退。动植物侵袭导致原始森林面积逐渐减少,如果要去观赏,最好尽早,否则以后不一定能看见那样壮阔的风景。
他听着,想起那年和邱振扬去拍摄,好像带路的向导讲过类似观点。看来大自然总会记得报复一下无情的人类,也不知道当初那棵枞树如今还在不在,是枯了还是被啃了,亦或早已消失不见。
桌上的手机震动,周随鸣接电话,来电的是过往合作过几次的客户,有支片子想问问他年底有没有时间接。
周随鸣原想转给宋莺,琢磨下,觉得她最近揽自己的烂摊子也够呛,叹气回复:“进山拍?不行吧,没啊,不是找借口。我当然知道户外效果好,但就几个镜头,加点后期特效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干嘛非得找罪受,肯定棚拍稳定点,也安全。”
他懒得出去,揉着眉骨坐在座位上讲电话,直到对面有人坐下。
邱振扬到了,周随鸣瞧见人,对那头说,回头我盘盘工作量再回你,匆匆挂断。
“新生意?”
邱振扬用起子开啤酒,周随鸣摇头,说不准备接。
“刚听了一耳朵,好像还不错啊。”
“赚不了几个钱,还麻烦,预算都紧巴巴的,要真去山里拍,光勘景一条就要累死了。”
邱振扬看看他,随即问:“你现在每次拍东西之前都会计较这么多吗?”
周随鸣喝一口酒,放下,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一定觉得我变得特俗吧。”
对方摇头,说拍东西哪有高低贵贱之分,随后将炉火开大。
两人边吃醉鸡煲边闲聊,大部分都是周随鸣提问,邱振扬讲,话题永远在后者身上打转。
师兄说得口干舌燥,啤酒进度都比周随鸣快一倍,赶紧暂停,说:“老听我讲有什么意思,你呢,接的片子也不少吧。”
“差得远了,片场那些狗屁倒灶的哪有你追龙卷风刺激。”
邱振扬筷子伸进锅里,捞了一会,才说:“你好像对自己的生活不太满意。”
周随鸣安静几秒,“工作久了都这样。”
师兄笑,“我也在工作啊。”
“这哪能比,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可以将工作与爱好结合得那么好,还能看遍全世界,永远都在路上,在冒险,哎,羡慕不来的。”
邱振扬关小火,忽然问:“你还记得何婷吗?”
周随鸣愣了一下,“记得,你前女友啊。”
也是同系的师姐,她与邱振扬是校园情侣,做户外最苦的那段时间,何婷陪着邱振扬一同熬过,感情非常稳定,认识他们的都以为两人未来必会结婚。
然而,在师兄事业有起色之后,他却和何婷分了手——没什么狗血剧情,和平分手,只是具体原因无人知晓。
“怎么突然提这个?”周随鸣问。
“这次回来,除了之前参加影展,我还去了她小孩的满月酒。”
哈?周随鸣筷子抖了两下,想起前几天是在朋友圈看到过。何婷后来结婚比较晚,对象是个搞科研的,挺宅,与邱振扬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是去送祝福,顺便送红包,邱振扬笑起来,“那年我刚当上签约摄影师,一年有十个月在外面跑。她从来没有埋怨过,一直很支持我,我当时觉得自己运气实在太好了,可以碰到这样一个人。”
他接着道:“但到第二年,我和她提了分手。”
发生什么事了吗?周随鸣不解,毕竟很难碰到另一半如此支持户外拍摄这种半高危的事业。
“没有,不是她退缩了,也不是我不爱她了,而是我觉得我不能这么自私。”
邱振扬继续说:“你知道我的个性,认定的那一条路走到底,我绝对不会回头。我爱摄影,爱我的工作,爱冒险爱挑战,也爱她,但我兼顾不了所有的爱。”
“我去南极拍摄,一去就是十五个月,能见到的活人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我今年三十五,但从二十五岁开始,我春节就没回过家,和家里人关系都很疏远。又因为经常跑动,交不上长久的朋友——你看,就连你,我都要几年才有机会见一次。”
他将手机推过去,翻出自己IG的摄影页面。
那是周随鸣无数次被工作鞭打时汲取能量的绿洲。邱振扬滑到其中一张蓝色冰洞的照片,半边浅半边深的光线美得心惊。
周随鸣看探索频道发过,他当时想,真好啊,真羡慕师兄又在世界的另一端捕捉到了足够震慑人心的瞬间。
“这是去年在阿拉斯加拍的,为了在冰洞抓光线变化,十几个小时,我趴着不能动一下。之后就生了一场大病,躺了整整三个月才好。”
周随鸣沉默,久久才道:“这条路有多辛苦我当然知道,我也干过的。”
“不止辛苦,随鸣,生活比你我以为的都要公平,你放弃的东西,必然会在另一边补给你。”
邱振扬摩挲着手机屏幕上的摄影页面,“我曾经也想过,当初如果选了另一条路会怎么样?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何婷结婚,估计你早喝上我们小孩的满月酒了。”
他坦然一笑,“但当我回头看,我又没办法后悔。我失去了那么多珍贵的东西,得到的,同样无可替代。”
师兄为了追求摄影极限,只能牺牲爱情,再之后是家庭、亲人、友谊,最后甚至是他自己。他将所有充沛的感情献给镜头,自然无法再分出半分给其他人事物。
孑然一身,不拖累任何人,是邱振扬做出的选择。
“所以兼顾不了就兼顾不了,我用我的眼睛看过那么风景,再用镜头记录下那些瞬间,有遗憾,但没有浪费。”
他说完,调大炉火,醉鸡煲再度变得热气腾腾。
弥漫的白雾中,周随鸣扯开嘴角,他了解邱振扬的意图,笑容有些苦涩。
“你想告诉我,人不要美化没走过的那条路,对吧。”
“如果让你再走一次呢?”
邱振扬隔着雾气看他,“如果让你放弃现在一切,你的工作室、人际关系,朋友、爱人,重新开始,你愿意吗?”
周随鸣顿半拍,“没这机会吧。”
“怎么没有?”
邱振扬点点手机,发了什么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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