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病得这样厉害,眼下论理本该静养,可这几日却偏偏昼夜不停地又四处奔波,就是原来只是一场小病,怕也要熬成大病了。
邵妈妈劝了他几回,他也不肯听。
沈琅几乎不曾对她发过火,对着她的语气也总比对金凤儿的要温和许多,但只要是他认定了的事,即便是十个邵妈妈来,那也是劝不动的。
只是邵妈妈心里始终还是气他不肯保重自己的身子,可又舍不得太怨他,因此只好将这些不满都迁怒到薛鸷身上。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就行到了半山腰上。
金凤儿对天武寨的记忆仍然还停留在三年以前,可这几年之间,山里变化很大,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陌生了起来。
因此走到这里,他就急忙叫停了身侧的驭者,怕一个不慎就踩进了什么陷阱坑洞。
沈琅怎么也叫不醒,金凤儿和邵妈妈又都不是能拿得准主意的人。
正当他们停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忽然有十来个土寇约莫是听见了马车的动静,手持武器就冲了下来。
领头那人是个陌生面孔,上来就拿砍刀指着他们,喝道:“你们是何人?此处是我们天武寨的地盘,闲人免进。”
后头有几个土寇看见他们后边还拉了好几车的货物,到底忘不掉老本行,心里难免都有些跃跃欲试。
有人小声嘀咕起来:“当家的这几日都忙,不如咱们哥几个一道偷捞些油水吃怎样?”
“你省省,若是被发现,那可不是好交待的……况且不是说如今就要打仗了,抢再多东西回来又有什么用?”
“正是要打仗了,才更要多捞一点啊,谁知道咱们又能活多久?若能得一时好吃好穿,死了也才好闭眼呢。”
正当他们对着后边车上的货物蠢蠢欲动时,金凤儿着急地扫了他们一圈,才总算在队伍最后看见了一张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熟面孔。
这人比起以前,似乎变了许多,害得金凤儿一时都有些不太敢认他。
“禾生?”他大声朝他叫道,“禾生哥!”
禾生猛然抬起头,他先是怔楞了半刻,而后才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金……金凤儿?”
“你、你们怎么回来了?”
“哥儿来找大爷,有要紧事,你快带我们上山去。“
“沈师爷……”禾生挤开人群,来到马车前,仰头问道,“他也来了?”
“他病了,眼下正昏睡不醒,”金凤儿红着眼眶,催促他道,“快带我们上山,快!”
禾生这才像如梦初醒一般,连忙叫人在前面开道。
……
马车入寨时,薛鸷还在武器库内清点军备。
他赶回寨子里之后,第一时间就吩咐寨子上下连夜赶制起了“流星箭”,这玩意不仅能穿透铠甲,还能炸伤敌人。
前两年“贩盐”生意正好时,薛鸷便咬牙从各大黑市里购入了不少火|药。
这东西虽然不易得,但却是一大杀器,他原先是想着,倘若有朝一日天武寨被官府围剿,有了这个,即便他们装备再精良,天武寨也未必会落于下风。
没想到如今竟是这样派上了用场。
不仅如此,他还联合了其他山头的伙帮,加起来至少能凑齐七八千人。
只是倘若敌军真如沈琅所说,是装备精良的十万兵马,他们这不到一万人的乌集之众,即便防备得再周全,也只是螳臂当车,徒劳罢了。
他忽然又开始想沈琅了。
不知不觉地,薛鸷又走上了土坡,来到了当初沈琅的住所。
屋前的秋千架已经被他重新搭好,葡萄藤绿了又枯,他用三年时间,又重新填满了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他总想着沈琅还能再回来住。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简直和个傻子一样可笑。
与此同时,禾生见寨内遍寻薛鸷不到,心里便猜他是又来了这儿。
他气喘吁吁地赶来时,薛鸷正睁着眼,横倒在沈琅原来的那张睡榻上,他把从沈琅那里顺走的绸帕盖在脸上,很安静地,只是闻嗅。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在路上用了太多次,眼下这绸帕上的兰香已经很淡了。
他忽然又有一点难过、心里很乱。
沈琅眼下大约已经在去金陵的路上了,如今世道这样乱,也不知道他跟的那个殿下,究竟是不是个好人,能不能够护住他。
况且南下一路必定舟车劳顿,他身子骨那样弱,若是生了病,该怎么办?金凤儿在他眼里是个傻的,邵妈妈也是个拿不定主意的,倘或遇见大事了,这两个人必定全指着沈琅一个。
若他倒下了,该怎么办?
越想,薛鸷就越觉着心神不宁。恨不得一分为二,把肉身留在这里,魂魄却跟着沈琅往南边去。
忽然地,门外有人“哐哐哐”地砸起了门来,他认出那是禾生的声音。
“大爷,”禾生大喊道,“沈师爷回来了!”
听见他的话,薛鸷先是一愣,紧接着心里顿时炸开了,他一下从榻上跳了起来,几乎是飞也似地冲出了门。
“你说什么?谁回来?”
“沈琅、沈师爷……”禾生顾不上把气喘匀,“金凤儿说他昏睡不醒,好像很、很不好……”
没听他把话说完,薛鸷便急躁地开口:“在哪儿?他人在哪儿?”
“还在寨口那边,马车上不来,他眼下那样,也不好怎样挪动……”
薛鸷只听完了他前几个字,便一刻也等不了地追了下去。
他赶到时,李云蔚已经在了,薛鸷几乎仅凭本能地爬上了马车,然后手脚并用地来到了那个人身边。
他捧着这人烫得通红的脸,整个人都显得不知所措了起来。
沈琅被身上被裹得太严实,薛鸷还记得郑婆婆从前说的话,掀开他身上的厚重的衾被,又将他前襟扯松了一些。
慌乱之间,薛鸷忽然摸到了他放在衣襟里的那张宣纸,他先是一怔,下一刻,眼泪已淌湿了满脸。
李云蔚见他上去后迟迟没动静,于是只得掀开车帘,他知道薛鸷眼下必定是六神无主,于是便道:“我已经叫仇二去请了郑先生,你先将他挪去我屋里。”
李三的院子就在这附近,沈琅眼下这情形的确是禁不起挪动了,薛鸷轻手轻脚地将他从马车上抱下来,一面走,一面在他耳边轻声叫着他的名字。
可是沈琅始终昏睡着,身上烫得让薛鸷忍不住疑心他是不是下一刻就会连骨头带皮一起化掉。
不要。他在心里默念着,不要有事,求你。
第68章
沈琅是第二日半夜才醒来的。
薛鸷合衣坐在榻边上, 一只手搂着他的身体,另一只手则压在自己右脸之下。
沈琅一动,他就也跟着抖动了一下, 随即突然惊醒过来。
这人刚到的那日, 身上始终高热不退, 到了凌晨, 薛鸷忽然发现他浑身颤抖着搐气起来, 却是只出气、不进气了。
等到薛鸷让人把郑先生叫来, 沈琅的胸口已经没了起伏,他不死心地伸手去探他鼻息, 却什么也碰不到了。
也幸而是薛鸷怕得睡不着觉,连夜里也一眼不错地守着他看,这才及时发觉了。
那位郑先生虽然姓郑, 其实与郑婆婆并无亲戚关系, 乃是一年前在山下惹上了一笔官司,才带着妻小投奔到天武寨里来的。
他原先在乡镇里也颇有名气, 医术也算得上精湛, 见沈琅连气息也没有了, 情急之下, 便只好按照《金匮要略》中救自缢死者那般, 以手按据他胸口, 数动之下, 竟果然救活了过来。
薛鸷原本还能站着给郑先生递药箱,得知沈琅又有了气, 才恍觉眼前天旋地转,差点当头栽倒下去。
这两日他都守在沈琅身边不敢动,心里憋了好多话, 可等他真的醒来了,薛鸷忽然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逃开,可刚想抽回手,醒转过来的沈琅却忽然轻轻捉住了他的指尖,薛鸷一下就动不了了。
“我害了你,”他红了眼眶,突然很轻地说,“沈琅,我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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