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道:“这部分土地,较之原先那些无主荒地,前三年税负自然要更高一些,用以补足这笔债,实施细则我已与他们商量出来了。”
话毕,他便吩咐金凤儿,呈上了一本奏章去。
“再就是设置一条期限,只有在明岁开春之前返回原籍者,才能分得那份田地。”
“若是这般还有人不愿返回原籍,那必是在异乡也有了一条谋生之路,也并不耽误来年的课税。”
燕昭翻了翻那奏本:“人家若不肯出让呢?”
“一开始先不要说出让,只说‘诸君世受国恩,而今战祸方止,当顺天时、合民心,捐有余之田以济苍生’。”
“他们必然不肯。”
“是,他们必然要闹,”沈琅道,“等他们闹得累了,再改口说‘出让’,大部分人肯了,那一小部分人也只能顺从。”
燕昭沉吟片刻后,才道:“其实朕亦有此意,只是如今既要与民修养生息、轻徭薄赋,又要安抚民生,处处都是需要银钱的时候……可才安定下来,既不能加重税负,国库又要怎样才能充盈起来呢?”
他这些日子,正是为这个而头疼,开了几次朝会,却没几条奏议是能入他耳的,送上来的这些奏疏中的条陈,也并没有什么很新鲜的话。
听了他的话,坐在他下首的沈琅却微微一笑:“百姓没钱,可那些官吏和豪绅手上不可能没有。”
燕昭闻言也笑:“你这话不错,可朕总不能一个个地抄了他们的家。”
“这个倒确实是难事。”
燕昭叹了口气:“我如今坐上了这把龙椅,才知做皇帝也并不怎样痛快,留下这一堆烂摊子,全等着朕给他们擦屁股。”
“我倒是有一计,但不知道究竟行不行得通。”
“说来朕听听。”
“我想陛下不若向他们‘借钱’。”
“借?”燕昭皱了皱眉,随即冷哼一声,“那些老狐狸,必然个个都推说没钱,想从他们身上拿银子,那是要割他们的肉、吃他们的血。”
沈琅不疾不徐道:“我也是新才有了这么个大略的轮廓。”
“一来,其中章程还要细细地商讨出来,要‘借’多少、利金、期限,都要事先明晰;其二,等政令制定以后,先要在四处张贴告示,再派些官吏为民众答疑解惑;三来,也要在户部下设相关司署,由专人管理。”
“这倒是个好法子……”燕昭细细地琢磨了一会儿,又道,“但还是那个问题,他们究竟肯不肯借?”
“这就要看陛下了,若能先劝服几位权臣高官,后头必然也会有人效仿,”沈琅道,“再有,这借款最好也分几层,例如先头那一千万,利钱最高,也能最早还债。”
“各地的钱庄、行帮,也要联合,若有在他们处购入此债的,年末他们可按银钱数目分利,若是所购入的债银达到一定数目,也要给予奖励。”
“什么奖励?”燕昭问。
“陛下到时开办一场盛宴,宴请并旌表那些人,再赏赐他们一些虚衔,如此这般,必然就会有人上赶着咬饵上钩。”
燕昭笑笑:“上钩?”
沈琅也笑:“也并非是诓骗他们什么,这债也并不是不还,此举也是让他们手里的闲钱活起来,不论是于他们于大宁,都有好处。”
燕昭沉思良久,俨然是在思索这一法子的可行性。
就在这时,忽有一个近身内侍上前低声道:“陛下,该进膳了。”
他这才抬起眼,看向沈琅一笑:“朕都忙忘了,正好,你不妨暂留宫中,与朕一道用晚膳,方才你那些想法,等饭后再一番细谈。”
……
亥时三刻,已是二更天。
薛鸷让府上的婆子将那一桌子的残羹冷饭撤了下去,又叫他们去备下了一份宵夜。
听见府外传来的动静,便知道是沈琅回来了,他先是下意识地起身,就要往门口去,可不知想到了什么,脚步忽然一顿,忽又折返了回去。
沈琅进屋时,就见他冷着张脸,听见他身下木辇的声响,也故意不转头来看他。
“怎么了?”沈琅停在屋外,有台阶和门槛,他自己进不去,“薛鸷?”
薛鸷这才走出来,只是依然冷着张脸,默不作声地将沈琅连同木辇一道抬进了屋内。
“干什么和我不说话?”沈琅拽了一下他的手臂,“嗯?”
薛鸷终于把脸看向他:“说好今夜一起吃饭,你到现在才回家。”
“我不是让人回来告诉你了么?”
薛鸷冷哼一声:“你只说耽搁一会儿,却没说要到二更天才回来,我坐在这里足等了你两个时辰,你没什么话对我说么?“
他话音刚落,沈琅便忽然朝他凑了过来,他上半身几乎抵在靠近薛鸷的那一边扶手上,这样近地瞧了他一眼,忽又淡淡一笑。
“错了,”沈琅轻声说,“我错了。”
“能原谅我么?”
薛鸷原还想再同他发作几句,可看见他的脸,又哑然了,不等他再说话,沈琅便更凑近一寸,在他嘴角吻了吻。
薛鸷顿时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伸手接着他那张脸,便吻了回去,直到那邵妈妈提着宵夜走进屋,小臂上被沈琅拧了一把,他才意味未尽地放开了这个人。
沈琅其实并不饿,但因为有薛鸷在旁边盯着,他多少还是给面子地挑拣着吃了几口。
“今日也不是第一回了,”薛鸷突然又道,“他要和你谈论政务,为什么不早一点叫你去,非得拘你到这时候。”
“上一回也是留你在宫里到二更天,总是这样,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琅皱了皱眉:“有完没完?”
“你别跟我吼。”
“我吼你了?”
薛鸷看着他:“我难道说的有错?有什么话,朝会上不能说?朝会后也不能说?非得等到你休沐,将你急急地召进宫里去。”
他越说越觉得来气:“召进宫也就罢了,又有多少话,能谈到二更天?”
“不可理喻。”
“我怎么不可理喻了?”
邵妈妈见他们忽又拌起嘴来,忙劝道:“好好的,干嘛总吵嘴呢?”
沈琅道:“是他没事找事。”
薛鸷立即驳道:“我怎么就没事找事了?我方才说的难道有错?”
邵妈妈看他们这样,自己在这里,也是越说越乱,于是干脆叹了口气,转身把门掩上,就回去了。
“我是为公事,你以为我进宫做什么?”
“我也并非说你不是为公,我只想说那燕昭不是个好东西,你难道看不出来么?”
沈琅很无奈地:“我不是早说过么,他重用我、召见我,不是因为他爱我,而是因为我对他有用。”
薛鸷就和他犟上了:“他有三宫六院,那么些后妃,难不成他个个都爱吗?就是不爱,也不耽误他把那些漂亮女人塞进后宫里去!”
“我是女人么?”
薛鸷:“他也睡男人,我听说了!”
“那你要我待在家里,什么地方都不去,只叫你薛鸷供养着,当个废人,就好了,是么?”
薛鸷:“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上回和你说这个,你也不当回事,上上回,你也觉得是我小题大做。”
“你要翻那些旧账,好,”沈琅道,“从前在天武寨,你娶了那个付悠悠、你打我那一巴掌、拽着我摔在地上……”
薛鸷忙捂住了他的嘴。
他最害怕听沈琅说这个。他后来才知道,因为那日自己气急时那一拽,这个人后腰上的淤青足过了半月才消退,后来每逢雨雪天气,那两寸骨头也总有隐痛。
“不说了,”他忽然变得低声下气起来,“是我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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