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肖强明目张胆地将瞿白推下楼,正好被赶回家的肖父肖母看到。
在儿子和孙子面前,这对夫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儿子,对外宣称瞿白是自己贪玩摔下去的。
那个年龄的小男孩本就顽皮,医院中没有人怀疑这副说辞——只有林小曼不信。
事后回想,仿佛冥冥之中有人保佑,让她一个既没有渊识,也没有学问的农村妇女在这场如噩梦一般的经历中有惊无险地走对每一步。
她没有在医院里跟肖家人大吵大闹,而是强忍着悲痛回到家中,肖强知道做得过了火,早早躲去兄弟家。
林小曼挨家挨户地去敲门,隔着锈迹斑斑的防盗门,掩不住嗓音里的凄哀,一遍遍地问:请问谁看到了,我家小白到底是怎么摔下去的?
事发正值黄昏,有人下班回家、有人在楼下闲聊……即便没有看到推下来的过程,也有不少人目睹惊慌失措,逃之夭夭的肖强。
但看到又有什么用呢,邻居们不敢得罪肖家,选择闭口不言,只敢在开门的瞬间,塞过一把有零有整的钱。
从深夜到黎明,林小曼面对着一扇扇紧闭的门陷入绝望,瘫坐在地,医院又打来电话,说瞿白情况不好,要转院,要备钱,而那她那对公婆,竟然腆着脸跟她说:放弃吧,以后再生一个。
她被这数不清的磨难磋磨成一张薄薄的纸片,又叫这电话从胸腹中插进,变成旗帜,重新站起,一步步走回去,联系医院,打电话借钱、凑钱……
转机就在一瞬间,林小曼整理好行李,刚走出楼道,一个陌生小孩忽然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道:“我看见了,就是那个男的推的。”
猜测成真,心中犹如惊雷滚过,炸响声贯穿双耳,前所未有的恨意从心底爆发。
林小曼恨得全身都在颤抖,来不及好好道谢便要离开,那男孩却拉住她,指了指居民楼对面的一个小商铺,说:“……有监控。”
赶在情绪失控之前,她浑浑噩噩地走过去,一句话没说便跪下给看店的老婆婆磕头。
而那头发花白的店主同样一言不发,喊来路过的年轻小伙,将那段监控录像拷到u盘上递给了她。
林小曼哆嗦着手将u盘收好,拿到证据后没有第一时间声张,她知道在这种地方不可能获得她想要的结果,等瞿白情况稍有好转,便趁着转院的机会一起去了市里。
肖家人不想花钱,自然也没跟着。
对他们来说,瞿白已经记事,这样大的伤害不可能轻易抹去,与其浪费大量的精力和金钱在这个注定会对父亲怀恨在心的孩子上,不如趁着年轻再要一个。
林小曼哪里不懂他们的龌龊心思,恨到极点反而变得平静,她到了城里,先去警察局报案,警察打发她回辖区,她自然不肯,孤身一人去政府门口闹,去找报社、记者,去人流量最多的广场静坐……等“虎毒不食子”的报道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一无所知的肖强正觉风头已过,悠哉悠哉地回到家中,被警察抓个正着。
后来案子开庭,林小曼再回去,给她监控的店主门前被泼满油漆,大门紧闭不知去向,而那个男孩,就好似她一夜未眠,精神崩溃之际幻想出来的虚影,再怎么也找不到人,问及周围邻居,也没人再见过他。
无论如何,有了这份监控视频,肖强再怎么否认也没有用,在舆论的监督下,更没人敢顶着风头帮肖父肖母办事。
一家人逼不得已铁公鸡拔毛,将多年积蓄给了林小曼,并让肖强同意离婚,以此希望她在谅解书上签字。
为了带瞿白去大城市治疗,为了彻底摆脱这户人家,林小曼纵有万般无奈,还是选择了和解,肖强也仅判了四年多的实刑。
一场沸沸扬扬的案件就此落幕,成为新闻报道中白底黑字的一处标题,世界照旧运作如常,日月交替,冬去春来,几年后的某个夏天,闻家庄园中绿意悠悠,繁花烈烈,明媚好日光,闻赭却叫烦事缠心,走到阳台,一眼看见楼下蹲着的,眉眼漂亮,仿佛从画里蹦出来的俊俏少年。
按灭屏幕,他深深地阖一下眼皮,一股冰凉的冷意自指尖升起,闻赭回头,不知何时手指触到身后玻璃,萧瑟秋风吹落满地枝叶,夜深霜重,从屋里透去的光落在那些枯枝落叶上,如同满地的麦糠。
管家将温热的咖啡递给他,闻赭喝一口,热意顺着喉管流入身体,仍阻止不了攀爬而上的寒意。
将咖啡饮尽,他往前走,没等走近,瞿白忽然站起来,身上的小花一个不稳,勉强优雅地跳到地上。
他惨白的面色恢复了一点光彩,唇瓣微微颤抖,盯着闻赭,道:“方姨,我之前见过的,对,她一定知道怎么回事。”
十分钟后,谈话的地点变成了副楼的餐厅。
方姨从睡梦中惊醒,披着外套匆匆赶来,眼底泛红,神情悲伤:“小白啊……”
来不及抱头痛哭,她的目光瞥到瞿白身后的闻赭,终究没再隐瞒,道:“半年前,肖强辗转找到小曼,想要把你要回去。”
“他在里面被人打坏了身子,再不可能有孩子,小白,他们想要让你回去给肖家传宗接代呐!”
淋漓的恶意近乎扑面而来,瞿白有一瞬间感受到寒彻心扉的恐惧,很快那情绪又化作沸腾的怒意,他咬着牙,捏住指节强行止住颤抖。
“这群畜生记恨你妈妈把肖强送进监狱,简直恨毒了她,连带着断子绝孙的仇都怪在她身上。”
“小白,只要你回去,他们绝无可能让你们娘俩再见面!”
-
巨大的风声呼啸着从窗外席卷而过,地面一切渐渐远去,偌大的城市也不过身下一点。
从私人飞机的舷窗向外望去,天空变成薄藤灰色,一条浅黄的光带从滚滚流云尽头露出,然后是深橘红色的一点,很快,磅礴的日光从眼底升起。
一只手伸过来,拉下遮光板。
机舱内静谧无声,瞿白闭上眼睛,视网膜中仍残留着光影,那只手又扣在他的耳朵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闻赭压低声音:“不舒服?”
瞿白忍着耳鸣和眩晕摇了摇头,顺着力气将脑袋倚在他肩膀上,闻赭垂下眼睛,看他安静的侧脸。
一直以来,瞿白像某种代表着生机勃勃的印章,砰砰砰地按在他的庄园中。
可庄园太大,小小的印记并不起眼,他只好从这里跑到那里,跑来跑去,将这里也印上,那里也印上。
现在,他的印泥好像快要干涸。
闻赭将他拉近,瞿白依偎过来,抓着他的衣角,将脑袋埋在他胸前,他们很安静地抱了一会儿,瞿白忽然抬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少爷,如果他敢伤害我妈妈,我一定跟他拼命。”
他发间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涌来,闻赭垂眸盯一会儿,心中轻叹,你那小命,你自己舍得,别人可不。
瞿白又说:“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闻赭的手指穿过他柔顺漆黑的发丝,摸到后脑处那个狰狞的疤痕,慢慢地说:“我也不会。”
第55章 小白的亲人
午后,澄明的日光泼洒向大地,峰峦叠翠层层铺开,被蜿蜒的高速公路切割成曲折的图形。
无数辆车以极缓慢的速度沿着车道方向艰难挪动,导航上已经拥堵成深褐色,而在他们上方,一架白色的中型通用直升机如飞鸟般划过天空。
隔着高透的玻璃,瞿白默默地眺望着油画一般的大地,担忧和焦虑秤砣一样吊在他心上,完全没有第一次乘坐直升飞机的兴奋。
在他对面,石头哥和一个陌生的保镖端正地坐着,直升飞机载客有限,其他随行的保镖不能跟来,通通堵在路上。
昨晚闻赭将他拦下后,两人第一时间报了警,但茴柳村偏远难行,又是夜晚,警察就算过去,也需要两三个小时。
他们在凌晨收到回复,警察称确实有一群人闯入瞿家,将家中人打伤后带走林小曼。
“又是这点事,你们两家到底有完没完?”
显然对面不止一次接到报警电话,陌生人擅闯民宅听起来很严重,但前夫上门殴打前妻似乎又变成了普通的“家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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