杵在那儿半天连口水都不知道倒。
他语气微嘲:“你很麻烦,离我远点。”
话音落下,屋内陡然陷入了安静,瞿白维持着一个姿势站在原地。
半响,窗外枝芽轻轻晃动,山间起了风,吹散不断蒸腾的热气,露天阳台的盆栽中挂着纯金风铃,在风中晃起金箔飘带,轻灵的声音飘进耳朵,闻赭摩挲下杯口,不动声色地拧起眉。
瞿白一直没说话,闻赭将杯子放在水流下冲洗干净,薄唇轻启,刚要开口,身后瞿白眼睛忽然一亮。
“啊呀,我想起来了。”他握拳锤在掌心,恍然大悟:“少爷,你那天说的确实是只叫我帮你做事,没同意我跟着你,是我误会了。”
闻赭:“……”
闻赭曾经感到过奇怪,瞿白这种既不调皮捣蛋,又体弱多病,身世可怜到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家长怜爱的小孩儿,为什么还会被林小曼教训,林小曼教育孩子是不是有些过于苛责了。
现在明白了……他捏捏眉心,觉得血压有点高,为了能及时获得清净,抄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夹克外套,甩下一句:“走了。”
瞿白连忙追过去:“少爷,等一下。”
等闻赭真的停下来,他又支吾着不知道说什么,原来不是闻赭不理人,是他自己自作多情,明白过来后心情一下子变得非常低落,他没话找话,指指桌上的腕表和车钥匙:“少爷,这个你先帮我收着好吗?”
闻赭却一点余地不留:“你不是再也不来找我,还把东西放在我这里干什么?”
瞿白一愣:“……你可以来找我呀。”
闻赭冷冰冰道:“我不找。”
瞿白呆呆地看着他,慢吞吞地反应过来:“那我们岂不是没有办法见面了?”
闻赭没理他,抬脚便走,瞿白一路心事重重地跟在后面,两人停在电梯前,他比闻赭站得靠前,扭过头问:“少爷,你想找我做事的时候也不来找我吗?”
没眼力见的连电梯都不知道按,闻赭抬手,道:“不。”
这个回答对瞿白来说充满了危机感,他不是很喜欢,显得他好像一点用处也没有,他跟着闻赭跨进电梯,电梯行进没有任何声音,转眼就到达地下车库,不远处那些少爷公子们正围在一起欣赏闻赭的跑车。
嘈杂声响引起瞿白注意,他立刻顿住脚步,不愿再过去,面颊染上愁容:“少爷,那我们要怎么联系呢?”
闻赭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往后转半圈,面朝电梯,轻推一下。
“你自己想办法。”
-
闻赭走过去的时候只剩迈巴赫在原地,保镖为闻赭拉开车门,宽敞豪华的车厢中,裴越阳闲闲地支着下巴,航空椅转过半圈,道:“把他们几个打发走了。”
闻赭没说什么,拧起的眉却倏然松开,他不喜欢没有分寸感的人,那两个人开的玩笑在他看来十分的没有教养,更别提还搞得瞿白一直在哭,本来他就够麻烦了,要是再生病怎么办,岂不是还要再赖他一笔医药费。
裴越阳探过头,贱兮兮道:“把人哄好了?”
闻赭懒得理他,低头整理被瞿白抓皱的衣角,衬衫的面料十分金贵,被带着冷汗的手死死一攥,褶皱如同刻痕一般留在上面,他见无法消除,索性放下不管。
“哎呦,少爷怎么都不理我呢?”裴越阳学着瞿白的腔调,嬉皮笑脸地凑近,“小闻啊,什么时候和我们小白关系这么好了?”
闻赭道:“不好。”
“哎呦,这还不好。”裴越阳用手肘捅捅姜凡卿,示意他跟自己一起讨伐闻赭:“看我们小白那黏糊劲儿,你亲闺女有这么黏人吗?”
姜凡卿头也不抬:“没有,我今天一下午都没看见小花。”
闻赭交叠双腿,压下踹他俩一人一脚的冲动,道:“小花不在家。”
“小花小白,名字都这么配,年轻轻轻你就凑上好字了。”裴越阳简直贱得没边,满嘴跑火车:“回头送你一对百年好合。”
这都什么玩意儿,闻赭冷眼扫过去:“不是你说的要收养他。”
裴越阳咧着嘴:“我哪能跟你抢。”
闻赭:“我不养笨蛋。”
裴越阳早就料到他会拒绝,一拍大腿:“那好,从今以后我就是小白的爸粉,你可不要欺负他,我会给他做主的。”他这样说着,捅捅姜凡卿,“你当他的哥粉。”
姜凡卿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游戏画面,头都不抬:“别占我便宜。”
“好好好,我一个人稀罕。”他掏出手机,“阿赭,把小白的微信推给我。”
闻赭看向窗外,刺目的阳光被车窗完全隔绝在外,山间层层翠绿如波浪般涌上,他道:“没有。”
“没有还是不想给?”
闻赭说:“真没有。”有也不给。
裴越阳半信半疑地放下手机,打量他一会儿,面上难得浮现一丝正经:“你到底是真的想带他玩,还是随便逗逗?”
“随便逗逗。”
“随便逗逗还这么大方,上千万的车说给就给,还带上我一条项链……还是给我二舅妈拍的呢。”
姜凡卿:“你真有二舅妈?”
闻赭:“心疼我给你要回来。”
裴越阳摆摆手,“别寒碜我,这点钱也值当的,回头我给他拍条男款,送女式项链算什么样子?”
闻赭不置可否,裴越阳盯着他,目光有些复杂:“唔……倒是难得见你跟人亲近,说起来,之前他们说看见你带人回玉棠华庭,带的也是他吧。”
“嗯。”
经他一提,闻赭倒是想起这件事来,他随便应一声,却没多作解释,那天带瞿白去其实是个意外,没想到被住一栋楼的同学看到,误以为他交了女朋友,在学校里传了好一段时间的谣言。
这场意外发生在几个月前,鹊庐市下了场罕见的特大暴雨,为了安全,公共交通全部停运,不少路段积水颇深,交警顶着大雨安置路障,禁止汽车出行,这样恶劣的天气,学校当然也早早放学。
但闻家远在城东,瞿白既没办法乘车,也不可能步行回家。
林小曼在家干着急,实在没办法便去求了管家,请管家来联系他,求他放学的时候把瞿白一起捎回来。
雨势太大,潮湿的腥气四处散开,给闻赭心间添上无数阴霾,他不打算回闻宅,准备到学校附近的公寓过夜。
学校不分年级一窝蜂的全放了,乌泱泱的楼道充斥着发酵的汗臭和几天没洗的头油味,地上也满是泥泞,闻赭不想跟这些人挤,嘱咐司机在门口盯着,直到人走得差不多,才不急不缓地出门,结果还是没见到瞿白人影。
他只好掉头回去,远远地看见教学楼门口的小白灯下,一个人影孤零零地站着,狂风吹过门檐,落下满树海棠花瓣,簌簌落到他脚边——他连把伞都没有。
暴雨敲击在伞面,闻赭站在这一方天地下,听不见咫尺外的声音,他单手撑伞,三步并作两步,瞿白察觉人影,一抬眼,受惊的兔子似的要跑,被他一把薅住后衣领。
“回来。”闻赭的耐心非常的有限,不耐烦地将人扯到伞下,一路回了玉棠华庭。
瞿白双手抓着书包带,踉踉跄跄地跟着,也许说了什么,闻赭没有听清,当然也不会问。
公寓是复式平层,从客厅的落地窗向外眺望,整座城市都被困在巨大的雨幕中,暴雨如天河倾倒,狂风卷席着乌云发出声嘶力竭的嘶吼,屋中却安静极了,一点声音也听不到,闻赭洗过澡出来,发现瞿白还在玄关坐着。
他走过去,在走廊射灯柔和浅淡的光下,看见他苍白的面庞和隐隐泛红的眼眶。
闻赭:“……”
他心中升起一丝无语,这点无语甚至冲淡了暴雨带来的烦躁,这小孩难不成还以为自己是被抓来的吗。
闻赭只好把与管家的聊天记录给他看,管家发来四十多秒的语音,夹着林小曼充满感激的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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