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的现状是和狼崇尚目标与行动的本性相悖的,狼不论如何也要将自己的忧虑与急切压在灵魂深处,霁泠一向是沉得住气的。
他一向沉得住气,不是他不想走,而是他还在考虑有没有漏掉的信息……接着,霁泠轻轻按着莫提雨肩膀的手忽而悬空。
莫提雨的毯子滑落回座椅上。
莫提雨仍然苍白瘦削,他站起来时,甚至令人担心风将他吹跑。
但事实上并没有,也没有风要吹跑莫提雨。
莫提雨看着霁泠,接着倾身往前,伸出双手,轻轻地、认真地拥抱了一下霁泠。
体温隔着薄薄的白色衬衣透过来,缱绻温柔,霁泠甚至能看见他颈后的绷带,乌黑的、细碎的发根。
霁泠浑身一僵,接着感觉整个人都在这个拥抱中软化了。
雪色的狼王从来没见过这种攻势,于是顺势回抱,两个人紧密地贴了贴,站定不动。
一段时间后,莫提雨轻轻松开霁泠,浅灰色的眸子静静地映着他湛蓝的双眸:“一路小心。”
难以描述的热血涌上耳根,霁泠毫无起伏地说:“好。”
接着,他转过身,顺手拿起一顶帽子戴上了,没有别的话语,和平常一样冷静、冷酷地离开了这个车厢。
一下车银色的大狼就冒了出来,它兴奋地用爪子刨雪,又一整只狼窜进雪堆里打滚,因为不断地忆起刚刚的画面:雪狼抬起爪子,思考了半天如何不碰坏刚刚带回洞穴的蝴蝶,良久后才选择了把爪子放在蝴蝶身边,小心侧过来,用肉垫对着蝴蝶……它还没有敢碰一碰,蝴蝶却轻轻地贴了过来。
蝴蝶是那样轻小,那样柔软脆弱。
狼王一动都不敢动。连尾巴都只无声地翘起。
霁泠清晰地看到:蝴蝶浑身是伤,伤得快死了。但是蝴蝶自由了,而且并不抵触他的触碰。
这就是霁泠所能预想的最好情况。
车辆带着迷彩驶过荒原,等待越过冻结的海。
第七塔已经接近苍雪岸,比起在绯岸核心城的时候,霁泠在这里更有主场优势。
莫提雨没有来过这边,因为风暴的原因,第七塔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负责边境防护的职能,没有物资船能从第七塔这里走,因此这十年间,第七塔一直处于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位置。
另一个原因是,莫提雨在负责海上防务时,主要位于第一、第三、第五塔两个核心战略要地的事务,而且更多时间在直面海上的变异者和霁泠的船队,第七塔不在重大战略位置,而且涉及边境,关系复杂。对于莫提雨来说,这也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个季节有不少人来旅游。爬雪山,泡温泉,赏雪;听说因为有温泉和火山的关系,好几处地方的气温高于二十摄氏度,生态环境也极好,非常适合度假和散心,更是许多人结婚后的第一蜜月之地的选择。
莫提雨回到座位上。
下一站不远,很快到站。霁泠把旅游册子放回了桌上,一同留下的还有一个贵宾行李牌,可以按号码到站领取行李,并有司机接送。
莫提雨下了车,冷风吹入鼻腔。
一种清冽别样的寒冷,吹散过去的风尘。
这趟列车果然没有引起任何关注,似乎它就该空空荡荡地在此刻停泊。车站里有一些稀稀拉拉的旅客,往外走,人就渐渐地多了。没有任何人认出莫提雨,霁泠改变了他的气息,改写了人们对信息留下的印象,就像他在绯岸核心城制造混乱时那样。
霁泠给他准备的行李也很简单:大量的现钞,几件御寒衣物,一个普通人用得比较多的新手机,一瓶信息素喷雾。这种喷雾方便哨兵及时地根据气味定位向导,尤其是在没有完成深度链接的情况下。
莫提雨打开喷雾,往手背喷了一点,指尖带起气息,放在鼻尖。
雪松与柑橘的味道。很清冽。
莫提雨打开旅游手册,看见霁泠已经把搜集到的所有信息都用蓝色笔标出。
“可以住兰序街附近,那里去哪儿都很方便。附近有热闹的集市,也有清静的小巷,想看红熊猫的话,两站地铁后就是自然保护区,它们最近很活跃,只要在清晨去看,就很容易见到。”
“第七塔有本地特色美食冰山蕊鹅肝,天然鲜甜。草莓应季,这里的奶源也很好,可以考虑做草莓牛奶。”
“苍雪岸的一些特色食品也能买到,比如低温熟成鱼,出名的松香巧克力,还有热烤棉花糖咖啡。听说街边推车卖的最正宗。”
莫提雨一页一页翻过去,霁泠把所有的信息都写了上来,而不是直接传递给他,也是为了不给他的精神力任何压力。
莫提雨按照上面说的,在最热闹繁华的街道附近找了一家酒店,有一个单开的朝向花园的阳台,乌鸦很快落在阳台边,乌黑的眼睛盯着他看。
莫提雨对着乌鸦笑了笑,随后将行李放好,简单洗漱后,灯都没关,就陷在床铺中沉沉睡去。
……那些霁泠搜集到的,鲜亮的、热闹的、生动有趣的情报,此刻都离他很遥远。
莫提雨躺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中,呼吸都在灼痛。
入睡后醒来,醒来不多时再睡过去,睡到无力也不愿睁开眼睛,睡到日夜皆离他远去。
关灯后黑茫茫一片,好像什么都想了,也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这是创口最痛最鲜明的时刻,莫提雨反反复复地堕入噩梦中,梦中鲜血淋漓的武器深深地插入他的战友的身体,打碎一双又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是最后一个幸存者。红色的人影们将他团团围住,越逼越近,死亡也在迫近,死亡好像变成了一个舒服的选择,因为神经不用再灼烧,心也不用再被焚毁。
梦真实得几乎取代现实。
但醒来后,又能发觉那是梦。周围的一切有力地运转着,时间仍旧流逝,他仍然自由,仍然活着。
莫提雨几乎把过去二十多年没有做过的噩梦做尽了。
但他仍然是自由的。
最初的一段时间,莫提雨没有出房间门,他几乎睡死过去,所有的生活用品都通过客房服务送进来。
第五天的时候,用霁泠给的手机和上面的信息买了去自然保护区的票,据说是包看到红熊猫的票,没有去。
第六天,又买了票,没有去。
第七天,再取消预约的话就会被旅游区拉进黑名单,于是莫提雨勉强洗漱起身。
镜子里的人消瘦得仿佛是一只苍白的鬼。
从前那个莫提雨几乎消失了,他浅灰色的眼睛里只有深深的疲惫与空白。
精神世界的风暴和黑雾仍然在剧烈地侵蚀他的神智,眼睛所见到的一切甚至有些断帧的空白感。
*
乌鸦的眼睛将一切信息带回给霁泠。
大海之上,霁泠坐在指挥舱,看着通讯器传回的消息。
【蝶:你顺利吗?我出门了。】
这几个字是费力敲下的,那只苍白的、瘦削到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摸索,找回着人间的触感。
这是莫提雨这些天发送的第一条信息。
昨天下过雪,空气中浮动着干冷的气息,汽车站的棚顶往下滴滴答答落着水。
去自然保护区有专线汽车,只有莫提雨不像是个要去看小动物的旅客,他穿着灰色的风衣,考究的皮鞋,没有任何用于观光的装备。
说是高级指挥官考察别人就信了。
他的蝴蝶出门了!!
霁泠坐在指挥室,对着这短短一行短信,开始思索最佳回复方式。
十分钟后。
莫提雨收到回复。
“一切顺利。出门散心是好事,随时联系。”
“^.^”
莫提雨收到讯息,看了一眼,将手机放回口袋。
过了几秒钟,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这几个字节的信息既不高效,也不简洁,的确是来自霁泠殿下的颜文字,相当认真。
莫提雨找着手机的按键,操作了一会儿,也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打了一个笑脸。
【蝶:“^.^”】
信息穿过海浪发送过去,霁泠也对着这个笑脸看了一会儿,也悄悄编入了自己的精神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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