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舟很兴奋!
这些天他不止一次听人夸大哥,每一句溢美之词都跟夸他自己似的,听得人通体舒坦。
是以池舟“嗯嗯嗯”地狂点头, 眼睛亮晶晶地就在那等陆仲元下一句夸赞。
可惜没等到。
陆仲元只说完这一句,头一次像个大他几岁的哥哥样, 摸了摸池舟脑袋, 丢下一句“回去吧”转身便走了。
池舟懵了会儿,兀自生起了闷气。
他想:陆老二真是个大笨蛋,一点也不识货, 还不如他哥聪明。
陆大哥至少会跟着池辰跑。
池小少爷一直在心里嘀嘀咕咕,为那句本该听到却没听到的“你哥好厉害啊!”而耿耿于怀。
他出离愤怒,哒哒哒迈着小短腿跑上了长街,找了家酒楼,掷出一锭银子就要说书先生讲池小将军的丰功伟绩。
直到厅内众人都在那夸池辰了,池小舟才哼了一声从桌子上跳下来,临走前还不忘找说书先生找了半锭钱。
娘说了,不能乱花钱。
池舟回了将军府,在书桌前托腮看已经开始落叶的天,喃喃地道:“早点回来还能去放风筝。”
天气太冷的话就不行了,锦都的冬天很少下雪,空气湿冷得厉害,娘亲很少让他出门。
大哥如果冬天回京的话,他们连雪人都不一定堆得了了。
池小舟等了一天又一天,池辰终于在除夕前夜纵马出现在了将军府们前。
大红的灯笼一层层亮起,像是银河上蜿蜒的赤色绸缎。
连邻居几户人家都被将军府的热闹吵醒了,偏偏池舟睡得太死,直到第二天起来才听人说大哥回家了。
池小船想也没想,直奔大哥住的院子去,刚出屋门就被冻得打了个哆嗦,院中灌木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
下人在身后抓着大氅追了一路,堪堪才将小少爷捞到怀里裹上了袍子,然后池舟就被一句话浇灭了激动的心情。
“哎呀,大少爷一早就进宫面圣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小池舟满腔热血被浇熄,闷闷地说:“陛下真讨厌。”
“哎!”嬷嬷赶紧捂住他嘴,四下看了一圈,小声却严厉地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池舟抿着唇,不吭声。
他想,陛下就是很讨厌。
池舟又等了一天,宫里不断有人来报,说前线打了胜仗,陛下龙颜大悦,留了大将军和大公子在宫中赴宴,又请了哪家郡王作陪,席上欢声笑语,都快定下儿女亲家了。
池舟懵懵的:“我要有嫂嫂了吗?”
嬷嬷抱着他笑:“大公子还小呢。”
池舟这句话听懂了,当即反驳:“哥哥很大了!”
嬷嬷也不反驳,就抱着他哄睡:“是是是,我们大少爷是个大人了。”
池舟这才满意,不与她争辩,却还坚持着不睡:“嬷嬷,哥哥回来你要喊我。”
“好。”嬷嬷一边应下,一边轻轻拍着他背,没一会儿就见信誓旦旦说着要等哥哥的人睡成了小猪,打着小呼噜。
嬷嬷失笑,守了一会儿也犯起了困。
直到院子里传来一道轻微的脚步声,枯枝被踩断,木门被人推开,嬷嬷转过头,瞧见站在门口披着夜色和雪色的少年,一下红了眼眶。
也不过半年不见,大公子竟完全长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大锦子民戏称池辰小将军,但他其实也才九岁,过了年才满十岁。
这点点大孩子,就算再厉害又能有多高大呢,一柄□□的身高罢了,偏偏扛住了风雨。
“嬷嬷。”池辰轻声唤,带着丝笑意:“我是不是长难看了?”
“不、不难看。”嬷嬷连忙应声,踉跄着起身朝前走去,池辰伸出胳膊接住她,嬷嬷顺势就在他身上捏了起来,一时却也忘了尊卑贵贱。
池辰笑着任家中老妪表达关心,听着耳边一句一句说他瘦了的念叨声,一时没藏住孩子气,撒娇似的道:“嬷嬷,有吃的吗,我没吃饱。”
宫宴上觥筹交错,谁也不敢放开胆子吃。
他要是池舟那般年纪,尚且能不顾他人目光随心所欲,如今却是再也不能了。
嬷嬷一听他没吃饱,忙不迭就要出门,一边快步走一边轻声说:“你走那几天,小少爷天天在厨房搓元宵,说等你回来吃,幸好他睡着了,不然马上又得去厨房搓。”
池辰想了下那画面,没忍住笑了。
他目送着嬷嬷走远,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落了下去,捂住肩膀轻轻“嘶”了一声。
还好嬷嬷没捏他肩膀,不然伤就要藏不住了。
池辰压下疼意,往床边走去,池舟侧躺着,脸压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嘟起,小呼噜声一下一下传出来,活像个小糯米团子。
池辰蹲坐在脚踏上,下意识就跟以前一样伸出手想捏他脸,伸到一半,借着没熄灭的烛火望见自己指腹上粗糙的茧,停住了。
他其实有点困了。
风雨兼程一路回京,昨晚拜见了祖母和母亲,一大早又在宫里耗了一天,现在就想填饱肚子抱着他家可可爱爱的弟弟睡大觉,要是因为手变糙了把他弄醒……
池舟绝对要缠着自己讲一晚上漠北的故事。
池辰打了个寒颤,上战场都没这么害怕过。
嬷嬷煮了碗面过来,池辰吃完让人下去休息,自己脱了衣服就小心翼翼地钻进了被窝。
池舟去年就断了奶,但是每日还是有羊奶供应,此时被子里又香又软,池辰感觉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明日就是除夕,其实锦都城里已经有零星的爆竹声响了,但因为宵禁的存在,还不至于太过吵闹。
池辰抱住怀里那个小糯米团子的时候,困意就涌上了头,他拥着池舟,难得地做了一个没有风沙剑影的美梦。
只可惜梦没做到头,半夜不知哪家王孙公子不管不顾地放了将近一刻钟的烟花,声响大得两条街都能听到。
池舟双腿在被子里猛然一蹬,竟是直接被吓醒了。
池辰无奈,寻思着明儿就叫上陆修谨,去隔壁两条街找找看是哪家这么不道德。
他揽着池舟的背,轻轻拍抚着,试图将人重新哄入睡。
但也不知怎地,别说起来闹了,池舟蹬了那一下腿之后,动也没动,乖得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只是梦中无意识,可池辰却感觉手下的小身子在轻轻颤抖着。
他愣了愣,撑起困倦的眼皮,微微拉开距离往下看。
池舟缩在他怀里,很小一团,一直在抖,像是冷到了,可池辰探了探温度,又摸了摸他手脚,全都是暖和的,甚至出了汗。
“小猪?”池辰轻声唤,耐心地道:“被吵醒了?哥哥在,别怕,明天哥带你去找到人,拿摔炮往他身上砸。”
活脱脱混不吝一个小魔王。
他反反复复地哄,怀里的人终于不抖了,颤巍巍抬起头,池辰蓦地一惊。
只在床头点了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池辰望见池舟满脸水痕,长而卷翘的睫毛黏在一起,委屈得简直不知叫人说什么好。
池辰慌了神,赶忙坐起来捻了灯芯,将人抱到自己腿上,一边擦着他眼泪一边小声哄:“怎么了?做噩梦了吗?小舟别怕,都是假的。”
“假的?”池小舟喃喃道,目光从池辰脸上缓缓下移,落到他肩头。
那里被衣服挡着,实则什么都看不出来,可池舟偏偏就抬起小手,覆在了那上面,用一种茫然而恐慌的语气问:“哥哥受伤了吗?疼不疼?”
旧年结束,新年将近。
池舟躺在床上,做了一个关于他哥死去的梦。
光怪陆离,他看都看不懂,只见着那位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像是他哥,又见着他正要调转马头返程的瞬间,被身后人一杆长□□中了心口。
他觉得那应该不是他哥,他哥才不会笨到被同伴背叛都看不出来。
而且他哥没梦里那么高。
池舟窝在被窝里,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明明已经说服自己了,却还是想起梦中一闪而过的某一个画面,轻轻摸上池辰肩膀,问他受伤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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